李世民拂袖转身,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这片浸透着血腥与腐臭的死牢。
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,隔绝了房玄龄劫后余生的喘息,也隔绝了苏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。
可有些东西,是石门关不住的。
譬如,那句诛心之言。
“红杏出墙”、“颜面无存”。
这八个字,化作一根无形的鞭子,在他踏出大理寺的瞬间,狠狠抽在了这位天可汗的脸上。
怒火依旧在胸膛里翻滚,却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与荒唐。
他想杀人。
却又觉得为了这等腌臢事大动干戈,只会让那份耻辱愈发深入骨髓。
一阵夜风卷着寒意袭来,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。
风,冰冷刺骨。
可李世民的心,却被这股寒意吹得骤然一缩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生生捏出了比风更冷的恐惧。
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,关于房家谋反的滔天怒火,在此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,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倒刺,从他记忆的最深处猛地扎了出来。
苏辰。
还是那个苏辰。
还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。
“草民斗胆,再为陛下一算。”
“长孙皇后,凤体康健,母仪天下……可惜,福泽深厚,寿数难永。”
寿数难永!
这四个字,在当时听来,是大逆不道的诅咒。
可现在,随着太子坠马一事分毫不差地应验,它便化作了悬在李世民头顶,随时可能落下的夺命铡刀。
那根毒刺,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头。
拔不出来。
只要轻轻一碰,就是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观音婢……
他的观音婢,真的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了吗?
不!
不可能!
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。
但恐惧,一旦生根,便会如疯长的野草,瞬间吞噬理智的堤坝。
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城,空旷得令人窒息。
脚下的宫道,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,仿佛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绝路。
他不想回寝宫。
那里太安静,只会让恐惧的声音被无限放大。
他也不想召见任何大臣。
他那份帝王的威严与从容,早已被恐惧撕得粉碎,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与狼狈。
他像一头在旷野中迷失方向,被无形猎人追赶的困兽,陷入了一种病态的、狂乱的焦虑之中。
宫禁森严?
帝王仪态?
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甚至没有带上任何一名随从,提着一口气,拔腿就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狂奔起来。
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,砸出凌乱而急促的回响。
直冲立政殿!
夜色已深。
往日里灯火通明,尽显皇家气派的立政殿,此刻也只剩下几点昏黄的烛火,在夜风中摇曳。
殿内的大半烛火,都已熄灭。
长孙皇后刚服下太医开的汤药,在贴身侍女的服侍下,带着一身的疲惫,沉沉睡去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仿佛平地惊雷,悍然炸裂了宫殿的宁静。
殿门不是被推开的,而是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!
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木屑飞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