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,一字一句,狠狠地砸在房遗爱的心口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——“别给你那个殚精竭虑的爹,再惹滔天大祸了!”
每一个字,都化作最尖锐的钢针,刺入他早已被羞辱与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自尊。
“你……你敢辱我父亲!”
房遗爱双目赤红,理智的弦彻底崩断。他忘了腿上的麻木,忘了此刻屈辱的姿势,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拍地面,试图借力扑向苏辰,哪怕用牙咬,也要从这个妖道身上撕下一块肉来!
然而,他高估了自己,也再一次低估了苏辰那一击的阴狠。
力气刚用到一半,那条麻木的右腿便是一阵钻心的酸软,完全不受控制地一歪。
整个人刚刚撑起半分,便又一次重重地,毫无尊严地摔了回去。
“砰!”
这一次,是脸先着地。
嘴唇磕在粗糙的地面上,瞬间血肉模糊,满嘴的泥土与血腥味。
“呃啊……”
他发出的,不再是怒吼,而是一声野兽般的、痛苦而绝望的呜咽。
跟在他身后的家将们,终于从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中惊醒。
“公子!”
“保护公子!”
“杀了他!”
他们怒吼着,举起手中的刀剑,凶神恶煞地朝牢房内的苏辰逼近。森然的杀气,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然而,他们的脚步,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。
因为一声比他们所有人的怒吼加起来,都更具威严与分量的暴喝,如同一道惊雷,在天牢的入口处炸响。
“逆子!你在干什么!”
这声音苍老,嘶哑,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一种极致的难堪。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袍,须发微乱,气喘吁吁的老者,正站在甬道口。他一手扶着冰冷的墙壁,另一只手指着牢房内,因为愤怒,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那张本该威严满满的国相脸庞,此刻涨成了深沉的猪肝色,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,眼神里的怒火,几乎要将房遗爱当场焚烧成灰。
正是当朝宰相,房玄龄。
他紧赶慢赶,生怕儿子惹出事端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不,这已经不是惹事了。
他正好撞见了自家那个蠢儿子,脸朝黄土背朝天,对着一个死囚“磕头如捣蒜”的终极丢人场幕。
那一瞬间,房玄龄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他恨不得此刻脚下立刻裂开一道地缝,好让自己钻进去,永远不要再面对这奇耻大辱。
“爹!”
房遗爱听到这个声音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他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,声音含混不清地哭喊道。
“爹!您来得正好!这妖道他……他使妖法害我!”
“闭嘴!”
房玄龄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,看都没看苏辰一眼,直接绕到房遗爱身边,扬起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。
整个天牢,再一次陷入了死寂。
所有家将都僵在原地,不敢动弹分毫。
房遗爱被打得眼冒金星,脑子嗡嗡作响,彻底懵了。他难以置信地回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还嫌不够丢人吗?”
房玄龄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“滚一边去!”
他一把揪住房遗爱的衣领,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,将他粗暴地拖到墙角。
房遗爱的那条腿依旧使不上劲,只能被动地在地上拖行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狼狈到了极点。
做完这一切,房玄龄才终于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官袍。
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次,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惊骇,这才缓缓转身,面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坐着的年轻道人。
气氛,尴尬到了冰点。
自己的儿子,带着家将,气势汹汹地来寻仇,结果被人一招放倒,行此五体投地大礼。
而自己这个当朝宰相,不仅要亲眼目睹这耻辱的一幕,现在,还要硬着头皮,和这个“罪魁祸首”对话。
这其中的屈辱与憋闷,让房玄龄几乎要内伤。
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政治家。
震惊与愤怒之后,他心中升起的,是更深层次的惊疑与审视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,甚至只用了一枚石子,就废掉了自己这个虽然鲁莽、但自幼习武,孔武有力的儿子的战斗力。
这份手段,绝非寻常。
再联想到陛下对他的神秘态度……
房玄龄心中一动,为了缓解这要命的尴尬,也为了进一步验证苏辰的虚实,他决定,将话题引向另一个维度。
一个,能真正考验此人分量的维度。
他对着苏辰,深深地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苏先生见笑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。
“犬子无状,冲撞了先生,老夫在此替他赔罪了。”
顿了顿,他仿佛是随意提起一般,继续说道:“对了,今日早朝,陛下与诸位同僚,正在为北方边境的异动而忧心。不知……先生对此有何高见?”
这个问题,问得极有水平。
既给了苏辰台阶下,又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难题。
这不再是江湖争斗,而是国家大略。若苏辰只会些拳脚功夫,必然对此一无所知,那自己便可就此揭过,只当他是个武艺高强的奇人。
可如果……他真能说出些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