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牢的对话,如同一记惊雷,在李世民的脑海中反复炸响。
那一夜,他回到太极宫,彻夜未眠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他那张曾经写满霸道与威严的脸,此刻却只剩下深邃的思索。苏辰的每一句话,都化作了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炼钢、算学、格物、化学……
这些陌生的词汇,不再是奇技淫巧,而是通往一个前所未有盛世的基石。
他终于明白,真正的强国,不是依靠一两件毁天灭地的神器,而是要将整个文明的根基,深深扎入脚下这片土地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曦透过窗棂,驱散了殿内的昏暗。
李世民站起身,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渴望神器的狂热,而是一种要为万世开太平的文明之火。他推开殿门,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,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。
“来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传朕密旨,发往刑部。”
这道旨意没有经过中书门下,没有昭告天下,甚至连最亲近的臣子都未曾知晓。它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无声无息,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。
于是,第二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死牢的阴暗时,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。
进来的不再是送馊饭的狱卒,而是一名身着便服,气质却森然的内侍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壮汉,看向苏辰的眼神,没有了往日的轻蔑,反而带着一丝敬畏与探究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赦免,也没有昭告天下的封赏。
这是一次极为隐秘的“转移”。
一辆外表朴素至极的青布马车,停在刑部后门。若非车辙压地的深度远超寻常,任谁也看不出这辆车有何特殊之处。
车厢内,厚厚的软垫驱散了所有的颠簸,熏香的气味萦绕鼻尖,与死牢那股霉味形成了天壤之别。
苏辰被“请”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出阴森的监牢,一路向南,穿过坊市,最终驶入了一片寻常百姓绝无可能踏足的皇家禁苑——芙蓉园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最终停在一处名为“听涛水榭”的独立院落前。
苏辰掀开车帘,走了下来。
院落三面临水,碧波荡漾,荷叶连天。唯有一条雕栏玉砌的长廊,蜿蜒着连接陆地。四周垂柳依依,清风拂过,柳丝摇曳,带起阵阵水汽与荷香。
此地风景如画,宛如仙境。
更重要的是,地势独立,只有一条通路,可谓是易守难攻,插翅难飞。
苏辰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夹杂着水汽与荷香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,仿佛要将死牢里积攒了数日的污浊之气尽数涤荡干净。
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。
从那霉味扑鼻的死牢草堆,换到这锦衣玉食的皇家园林,这生活质量的飞跃,简直是一步登天。
“先生,此处名为听涛水榭,乃是陛下特意为您挑选的静修之地。”
房玄龄不知何时已等候在一旁,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,少了朝堂上的威严,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。
他指了指水榭四周的林木深处,那些影影绰绰、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。
“陛下有旨,先生毕竟身份特殊,为了‘安全’起见,名义上仍是‘软禁看管,以观后效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但这四周,陛下已调派了三百名千牛卫精锐日夜巡逻,明哨暗哨遍布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苏辰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远处那些身披重甲、手持横刀的禁军,目光锐利,站姿如松,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。他们是李世民最信任的卫队,是大唐最顶尖的战力。
此刻,却成了看守他的“狱卒”。
苏辰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软禁?看管?
这个李二,算盘打得倒是震天响。
这既是把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,防止任何秘密外泄的万全之策;又给了自己最优厚的待遇,极尽拉拢,安抚人心。
帝王心术,果然滴水不漏。
“房大人不必解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