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苏辰的发问,房玄龄脸上的苦笑更甚,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容,此刻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褶皱,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古怪。
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重。
他下意识地接过苏辰递来的茶盏,入手尚有余温,可他却全无品尝的心思。
指节无意识地收紧,青瓷茶盏在他这位文臣手中,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声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叹,道尽了心中万般无奈。
“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,洞察人心。此事,确实非是国事,而是……陛下的家事。”
苏辰挑了挑眉,将最后一块鱼肉送入口中,慢条斯理地咀嚼着,动作优雅,眼神却锐利,仿佛能穿透房玄龄的伪装,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。
“哦?”
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疑问,尾音微微上扬。
“李二又怎么了?莫非是后宫失火,新宠恃娇,旧人垂泪?”
这话说得轻佻,却又直指要害。
房玄龄身子一颤,本能地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站得笔直,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的千牛卫禁军,声音瞬间压到了极致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先生!慎言!”
“此地皆是陛下心腹,但……但此事干系重大,关乎皇后娘娘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脸上的神情愈发纠结。
“自从上次先生在天牢之中提点陛下,言明皇后娘娘身有‘气疾’隐患,需得静养,万不可再为俗务操劳。陛下……陛下便将此言奉为金科玉律,当做圣旨一般来执行。”
“但这几日……陛下似乎,做得有些过了。”
苏辰来了兴趣,他放下手中的竹筷,身体微微前倾,示意房玄龄继续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让房玄龄感到了一丝压力。
“怎么个过法?”
“陛下为了让娘娘能够彻底静养,不仅下旨免了后宫所有嫔妃的晨昏定省,断了立政殿一切外务往来,甚至……甚至连陛下自己,都不再去立政殿留宿了。”
房玄龄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他继续说道:“陛下说,他身为九五至尊,天子龙体,身上‘龙气’太过强盛刚猛,恐与娘娘的凤体相冲,影响娘娘静心养病。所以,他便独宿于甘露殿,只派人每日问安,送些滋补之物过去。”
话音未落,苏辰的表情就变得精彩起来。
他甚至不需要动用【悟性逆天】去推演,只凭着一个正常男人的逻辑,就已经猜到了后续。
他没等房玄龄说完,便直接接过了话茬,脸上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会是这样”的古怪神情。
“结果,长孙皇后见不到夫君,又被剥夺了执掌后宫的权力,整日里枯坐殿中。她便以为自己年华老去,魅力不再,是陛下有了新欢,所以才寻了个由头,故意冷落疏远她?”
“正是!”
房玄龄像是找到了知音,猛地一拍大腿,发出一声闷响!
“先生所言,分毫不差!娘娘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,如今陛下避而不见,她又被勒令不准处理任何宫务,整日里除了胡思乱想,便是以泪洗面!昨日太医署的孙院判去请脉,回来后密奏陛下,说娘娘郁结于心,肝气不舒,这‘气疾’非但没有半点好转,反而因心病引发,有了加重的趋势!”
“陛下听闻之后,急得在甘露殿里团团乱转,一夜未眠。可他越是着急,就越是不敢去见娘娘,生怕自己身上的‘龙气’真的‘冲撞’了凤体,让病情雪上加霜!”
房玄龄一口气说完,整个人都颓了下去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这件事,君臣几人商议了半天,谁也拿不出个主意。
劝陛下吧,陛下一口咬定这是苏先生这位“神仙”的指点,天机不可违。
劝娘娘吧,谁敢去跟皇后说“陛下不是不爱你了,是怕身上的龙气冲到你”?
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!
苏辰听完,彻底无言。
他静默了片刻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所取代,最终,化为了一股灼人的怒意。
他利用【悟性逆天】的天赋,在脑海中飞速将整个事件的逻辑链条过了一遍。
李世民的动机是好的,是源于对自己妻子的深切关爱。
可这份关爱,在掺杂了对“天机”、“神仙”的过度迷信和敬畏之后,直接导致了他的所有行动完全变形,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
关心则乱。
好心办坏事。
蠢得惊天动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