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平城的路上,朱棣破天荒地没有骑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的高大战马,一匹能于万军丛中冲锋的宝驹,此刻却刻意放慢了脚步,蹄声沉闷,紧紧并排着一匹毫不起眼的小矮脚马。
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儿子。
朱高炽在马背上颠簸得有些昏沉,小小的身子随着马匹的节奏一起一伏。他偶尔会张大嘴巴,打一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那副模样,就是一个被早早拖起来赶路,困得睁不开眼的普通孩童。
可朱棣的脑海里,西山废矿那地动山摇的巨响,那血肉横飞的惨烈,那焚尽一切的烈焰,一遍遍地回放。
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家伙,和那个亲手导演了一场屠杀的冷酷存在,联系在一起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中反复撕扯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一分为二。
“高炽。”
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。
“你老实告诉爹,这些本事,你都是从哪儿学的?”
这个问题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从西山矿坑开始就一直烫在他的心口。
现在,他终于问了出来。
马背上的朱高炽似乎被这个问题从睡梦的边缘拽了回来,他慢吞吞地抬起手,揉了揉惺忪的眼睛。
动作稚嫩,带着孩童特有的憨态。
“梦里学的。”
他随口扯了个谎,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含混。
“有个胡子拉渣的老头,天天晚上跑到我梦里,非要教我炼丹。我炼着炼着,丹没炼成,这火药倒是被我琢磨出来了。”
朱棣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,坚硬的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梦里学的?
这种鬼话,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可若不是如此,又该如何解释?一个八岁的孩童,如何能凭空洞悉那般精妙的火药配比,如何能构想出那般狠辣的战争逻辑?
这世上,除了鬼神之说,再无其他可能。
一路无话。
沉闷的马蹄声敲击在官道上,也敲击在朱棣混乱的心绪里。
回到燕王府,甲胄冰冷的金属片还贴着皮肤,朱棣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水,便一把拉起朱高炽,径直走向了那间专用于密谈的小书房。
“砰。”
房门被重重关上。
朱棣大步走到书案前,一把拂开上面的笔墨纸砚,动作粗暴地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。
大明北疆防御图。
上面,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卫所、关隘,那是他半生戎马的心血所在。
他伸出手指,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九边重镇之上,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既然你觉得以后的仗,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打。”
“那依你看,这九边防线,该如何布置?”
他是在考验朱高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