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好奇,更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统帅,在面对一种颠覆性的新力量时,发自内心的求索。
朱高炽被人从马背上拎下来,又被拽着走了半天,此刻正喘着粗气。他费力地踮起脚,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张高高的凳子,才勉强能俯瞰整张地图。
只一眼。
在他的视野里,这张被大明无数将领视为铜墙铁壁的防线,就像一张被虫蛀过的破网,处处都是致命的漏洞。
“太慢了。”
朱高炽伸出他那根胖乎乎的手指,毫不客气地在地图上从东到西,划过一道长长的直线。
“爹,您现在的防线是死的。”
“靠人守城,靠马传递军情。北元的骑兵来去如风,咱们的步兵永远跟在后面吃灰,咱们的骑兵在广袤的草原上,又没有人家那种打老了仗的野战本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朱棣的认知上。
他顿了顿,稚嫩的童音里,陡然多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。
“咱们得改。”
“第一,九边重镇,从今天起,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城池。它们的核心功能,是火器要塞。”
“以重镇为中心,每隔五十里,修建一个小型永久性筑堡。里面不驻扎大军,不囤积粮草,只装一样东西。”
“颗粒火药,还有能把它打出去的大炮。”
“第二,修路。”
朱高炽的手指点在了北平的位置,然后一路向北,直抵边境。
“从北平开始,到每一个边境筑堡,都要修能并排行驶两辆重型马车的硬化驰道。我要让前线的炮弹补给,和士兵的饭食一样,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核心的一点。”
朱高炽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透着一股让朱棣都感到心悸的深邃。
“以火器为绝对主力,骑兵为辅助。”
“敌人结阵冲锋,咱们就用一轮又一轮的炮火覆盖,把他们轰成碎肉。敌人溃散想跑,咱们再派出最精锐的骑兵,衔尾追杀,收割人头。”
“这种‘步步推进、降维打击’的打法,只要钱粮跟得上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不出三年,就能把整个北元残余势力,全部逼回漠北深处,去啃沙子。”
朱棣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。
他听得目瞪口呆,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,头皮一阵阵地发麻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自诩当世名将。
可朱高炽刚刚说的这套东西,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,但组合在一起,却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全部理解。
那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革新,而是一种站在更高维度上,对战争形态的彻底重塑。
这种战略高度,这种对火器、后勤、战术协同的恐怖理解力,哪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?
这根本就是一尊活生生的军神转世!
朱棣死死地盯着朱高炽,心中那个荒诞不经的念头,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,无比强烈。
这儿子,怕不是天上的哪颗将星下凡,是来护佑他老朱家,护佑这大明江山的吧?
他原本还总是发愁,担心朱高炽这过于肥胖的身子和懒散的性子,将来没法继承他的王位和兵权。
现在,他开始担心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——
这孩子……万一哪天突然就地飞升了,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