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的奉天殿,死寂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。
不,比那更安静。
是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后的,一片真空般的死寂。
那份来自北平的军报,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,在文武百官手中传递。
每经过一双手,那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,手便抖得更厉害一分。
平日里那些为了丁点小事就能引经据典、吵得唾沫横飞的言官们,此刻一个个垂着头,像是被霜打了的鹌鹑。
他们的目光,死死黏在那份薄薄的奏章上,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文字,而是能吞噬人魂魄的鬼画符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火药能做到的?”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,手里的象牙笏板“啪”地一声掉在金砖地面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梦呓般的恍惚。
“一炮……一座山就没了?”
龙椅之上,朱元璋的指节,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。
咚,咚,咚。
每一下,都敲在百官的心坎上。
他的心情,好到了极点,甚至能感觉到昨夜那股被压下去的狂喜,又在血液里蠢蠢欲动。
他俯视着底下这群被吓破了胆的臣子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咱那孙子,高炽,八岁!在北平,给咱平了乱!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八岁”两个字,目光扫过那群言官。
“你们呢?你们这些整天在咱耳边喊着‘北疆危矣’、‘藩王势大’的饱学之士,是不是该回去好好反省反省?你们的折子,有咱孙子的一发炮仗管用吗?”
殿内愈发安静,落针可闻。
站在丹陛之下的太子朱标,身形挺拔,眉宇间却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。
有欣慰,有骄傲,更多的,是一种对自己儿子的陌生感。
那个从小就敦厚稳重,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的儿子,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头能搅动风云的巨兽?
他压下心头的波澜,上前一步,对着龙椅深深一躬。
“父皇,高炽立下此等奇功,确是我大明之福。”
朱标的声音温润醇厚,为这冰冷的大殿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儿臣以为,应当重赏。”
“重赏?”朱元璋哼笑一声,摆了摆手,那股子喜悦与戏谑瞬间从他脸上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
他的眼神,变得如同深渊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。
“但这东西,不能只留在北平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数名武将的呼吸,陡然一滞。
“这种火药的方子,这种闻所未闻的打仗法子,得让京营的将领们,也都学学,都看看!”
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,如山崩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奉天殿。
他的语气,变得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置喙。
“传朕旨意!”
“赐燕王世子朱高炽‘麒麟孙’之号!赏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!”
“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仿佛穿透了奉天殿的殿顶,望向了遥远的北方。
“宣朱高炽,即刻入京。”
最后五个字,他说得极慢,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情的笑意。
“朕……想孙子了。”
这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万钧雷霆更让朝堂震动。
奉天殿内,刚刚才缓和些许的气氛,瞬间冻结成冰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懂了。
想孙子是假。
将那个年仅八岁的“麒麟孙”,连同他所掌握的那份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,一起牢牢攥进手心,才是真!
这等神鬼莫测的利器,若是留在藩王手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