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那个藩王,是皇帝最能征善战的亲儿子,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帝王,也绝对睡不着一个安稳觉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平,燕王府。
朱棣看着手中那份烫金的圣旨,长长地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胸中的郁结与骄傲混杂在一起,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从那声巨响在王府后院炸开,他就知道,自己这个儿子,再也不可能被藏在北平这一隅之地。
只是,他没想到,父皇的旨意,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急。
“高炽,你这一响,动静太大了。”
朱棣转身,看着那个正蹲在院子里,对着一架马车指指点点的儿子,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自豪,更有压不住的担忧与不舍。
“把皇爷爷的魂儿,都从南京城给勾到北平来了。”
朱高炽闻声回头,脸上还沾着点机油,神情却是一贯的淡定。
他正指挥着几个目瞪口呆的工匠,给马车的轮轴之间,加上几片用精钢反复锻打淬火而成的“弹簧钢板”。
对他而言,去南京,还是留在北平,其实区别不大。
北平有他的兵工厂和火药实验室。
南京,有更大的舞台。
只要有工匠,有材料,有他那个名为“工业革命”的最终图纸,他在哪里,都能掀起一场席卷时代的风暴。
“爹,别这么愁眉苦脸的。”
朱高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南京挺好的,暖和。而且,我查过了,大明最好的宝船厂就在南京城外的龙江。”
他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朱棣看不懂,却能感觉到其分量的光芒。
“我去南京,正好把咱大明的水师,也顺便带进一个新时代。”
朱棣愣住了。
随即,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好家伙。
他在这里为儿子的前途和安危担忧,这臭小子人还没走,就已经惦记上他皇爷爷压箱底的宝贝疙瘩——大明水师了!
“去吧。”
朱棣走上前,宽厚的大手,重重地按在朱高炽的头顶,揉了揉。
“去了南京,在你皇爷爷面前,要恭敬,要孝顺。”
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儿子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道。
“但是,该要的东西,该要的人,该要的权,一点也别手软。你皇爷爷……吃硬不吃软。”
朱高炽懂事地点了点头。
他的眼神,清澈而坚定。
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定位。
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,想要实现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图伟业,最粗、最稳、最可靠的大腿,只有一根。
那就是他那位雄才大略、又多疑猜忌的皇爷爷——朱元璋。
几天后。
一支人数不多,但甲胄精良、气息彪悍的护卫队,护送着一支小小的船队,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京杭大运河的北段。
北平的百姓自发地来到运河两岸,夹道欢送。
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博弈,但他们都听说了,就是这位年仅八岁的世子爷,用“天雷”轰平了山头,吓破了北元余孽的胆。
他是燕赵大地的守护神。
船队顺流南下。
朱高炽坐在为他特意改造过的、加装了减震系统而异常平稳的舱室内。
窗外是倒退的风景,耳边是百姓的欢呼。
他却没有理会。
他已经从行囊里取出了纸和炭笔,在平稳的桌面上,摊开了一张崭新的图纸。
借着舱内明亮的烛火,一个远超这个时代所有船舶的、狰狞而优美的轮廓,在他的笔下,一点点地清晰起来。
图纸的角落里,他用稚嫩却有力的笔迹,写下了几个字:
大明第一代,铁甲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