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“放”字,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余音未散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,没有金鼓齐鸣的喧嚣。
只有朱高炽那只小手落下时,带起的微风。
下一刻,官船两侧的伪装油布被猛地扯下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砰!砰!砰!
沉闷,压抑,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火器的爆鸣声,接连响起。
几团黑漆漆的物事被抛射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笨拙而诡异的抛物线,砸向那群正嗷嗷叫着围拢过来的倭寇船队。
“哈!那是什么?”
“石头吗?”
倭寇头目正挥舞着倭刀,催促手下划快一点,看到这一幕,先是一怔,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支那人没有武器了吗?用石头来砸我们?”
他的笑声在河面上回荡,充满了鄙夷和嗜血的快意。
在他看来,那艘华丽大船已经是囊中之物,船上那个故作镇定的小孩,马上就会成为他刀下最新的战利品。
然而,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那些被他嘲笑为“石头”的黑色陶罐,精准无误地越过数十步的距离,沉沉地砸在了最前方几艘小舢板的甲板上。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笑容,彻底凝固在了倭寇头目的脸上。
那根本不是石头。
罐体破碎的瞬间,一种粘稠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泼洒而出。
紧接着,罐口上用火药捻子做成的简易引信,爆开一簇微不足道的火星。
火星,落入了那滩液体之中。
轰——!
一团难以言喻的巨大烈焰,猛地从舢板上升腾而起,瞬间将整艘小船吞噬!
火焰高达一丈,颜色是诡异的橙红色,带着浓烈的黑烟,仿佛地狱深渊里爬出的恶鬼,张开了贪婪的大口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瞬间刺破了河面的喧嚣。
原本站在船上狂呼酣战的倭寇,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个扭曲挣扎的火人。
这火,不对劲!
它不是寻常的火焰,它带着一种可怕的粘性,如同跗骨之蛆。
那是朱高炽利用蒸馏烈酒后剩下的残液,混合了熬制过的动物油脂,制造出的简易燃烧剂。
一旦沾上,无论是木质的船身,还是人体的血肉,都成了它最好的燃料。
拍不灭,打不掉!
“救命!救命啊!”
“水!跳进水里!”
一个被火焰包裹的倭寇惨叫着,本能地从船上翻滚着跌入运河。
冰冷的河水,没能给他带来任何解脱。
那些泼洒开的油脂,比水更轻,正漂浮在水面上,形成一片燃烧的油膜。
他跳进去的地方,河水也跟着燃烧了起来。
整片水域,仿佛被铺上了一层永不熄灭的猩红地毯,无数火人在地毯上翻滚、哀嚎、最终沉寂下去,只留下一缕缕焦臭的青烟。
一艘,两艘,三艘……
烈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起初只是几个点,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那些小舢板紧紧挨在一起,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陷阱。火焰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,将整个倭寇的包围圈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上炼狱。
徐云站在朱高炽身后,嘴巴微微张开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他征战多年,见过刀山,见过血海。
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、如此恐怖的景象。
没有刀剑碰撞的铿锵,没有战士的怒吼,只有火焰的咆哮和敌人绝望的惨叫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神仙手段?
“这……这又是什么妖法?”
他的声音干涩,喉结上下滚动,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。
朱高炽没有回头,他冰冷的目光,依旧锁定着水面上那些垂死挣扎的黑点。
“这不是妖法,这是化学。”
他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调,说出一个徐云完全听不懂的词汇。
“炮火别停。”
朱高祗再次挥手,下达了第二道命令。
“那些想划船跑的,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船舱内,工匠们早已待命。
随着命令下达,官船一侧的十几个炮窗被同时推开。
一根根黑沉沉的炮管,从炮窗中缓缓伸出。
那不是大明水师常见的碗口铳,而是经过朱高炽重新设计的、结构更加精密的后装佛朗机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