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的尾桨搅动着浑浊的河水,破开一道混杂着血色与油污的航迹,继续朝着南京的方向平稳前行。
那场惊天动地的烈焰与爆炸之后,运河之上,死寂取代了喧嚣。
朱高炽的座船,船体上还残留着大片被烈火熏烤过的焦黑痕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散的、硫磺与木炭混合的刺鼻气味。然而,这艘船此刻散发出的气势,却比出发时更加慑人。
那几门新装的佛朗机炮,炮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金属光泽,黑洞洞的炮口斜斜指向江面。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钢铁,而成了某种宣言,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全新的、属于绝对力量的时代,已经在这个八岁孩童的手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运河两岸,那些曾被倭寇的凶焰吓破了胆的商船,此刻全都死死地贴着河岸,不敢动弹分毫。船上的商贾、水手、纤夫,无论是谁,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头颅,齐刷刷地跪倒在甲板上。他们的目光越过水面,投向那艘悬挂着燕王府旗号的“怪物”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于原始崇拜的敬畏。
在他们看来,那哪里是什么官船。
那分明是巡游人间的龙王法座,是涤荡污秽的天神战车。
船上,徐云正指挥着几名亲兵。
他的动作利索,用带钩的长杆从翻涌的河水中,打捞起几颗尚算完整的头颅。这些都是刚才在那片火海地狱中,侥幸没有被直接烧成焦炭的倭寇头目,其中一个,甚至穿着北元样式的皮甲,显然是所谓的督战官。
颗粒火药近距离爆炸的威力,远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。这些尸首的内脏早已被恐怖的冲击波震成了肉泥,因此虽然体表没有致命的创口,但每一张面孔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双目圆睁,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信。
几个亲兵将这些头颅扔在甲板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徐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走到朱高炽身侧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示。
“世子爷,这些脏东西……还是处理一下吧,免得污了您的眼,也别惊扰了即将面见的圣驾。”
朱高炽站在船头,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袍服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狰狞的首级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“处理什么?”
他的声音清脆,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色,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徐云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。
朱高炽转过身,稚嫩的小脸上,露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、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。
“这可是咱们给皇爷爷带的土特产。”
他伸出小手,拍了拍徐云的臂甲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大老远从北平过来,总不能空着手进南京城吧。”
数日后。
南京,龙江码头。
作为大明帝国的心脏地带,最繁忙的港口之一,今日的龙江码头却一反常态,气氛肃杀。
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与盔明甲亮的禁卫军,将整个码头核心区域清空,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。
礼部右侍郎张大人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此刻正领着一众官员,顶着毒辣的日头,站在码头前沿。他手持一把象牙骨的折扇,却无心摇动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褶皱不断滑落。
他的心里,窝着一团火。
皇上对这位燕王世子,实在是宠溺得过了头。
一个八岁的娃娃,从北平初次进京,居然要劳动他这个正三品的侍郎亲自出迎,甚至还调动了禁卫军护卫,这排场,比寻常亲王还大了几分。这简直是乱了祖宗的规矩!
然而,当那艘挂着燕王府旗号的官船,以一种沉稳而压迫的姿态,缓缓挤开江面波浪,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张大人心中所有的不满与腹诽,都在一瞬间被冻结,然后彻底蒸发。
随着官船的靠近,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味,顺着江风,率先冲上了码头。
那是一种腥甜与焦糊混合的恶臭。
张大人身后的几个年轻官员,当场就变了脸色,忍不住以袖掩鼻。
张大人眉头紧锁,定睛望去。
下一刻,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,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那高耸狰狞的船头之上,赫然用粗糙的麻绳,悬挂着一长串东西。
不是风铃,不是旗幡。
是十几颗人头!
那些头颅大多被熏得焦黑,头发燎得一干二净,面目模糊。江风吹过,它们便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左右摇摆,碰撞在一起,发出“叩叩”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