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进京的消息，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南京城这潭深水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滔天巨浪。
从码头到皇城，不过十几里路。
这十几里路，却仿佛成了南京官场最漫长、最煎熬的一段距离。
消息以一种近乎炸裂的速度传播开来。茶楼里的闲谈戛然而止，酒肆中的喧嚣瞬间静默。无数官邸的大门在白日里紧紧关闭，一匹匹快马在街巷间飞驰，传递着那份令人心胆俱裂的报告。
燕王世子，朱高炽。
八岁。
于运河之上，以雷霆之势，尽灭倭寇船队。
携数十颗首级、几大箱“战利品”，以及一份名为《大明水师火器化改制疏》的奏折，踏上了南京的土地。
每一个词，都像一记重锤。
组合在一起，便是一场足以颠覆无数人认知的政治风暴。
当朱高炽乘坐的轿子在禁卫军的护卫下，缓缓停在皇宫门外时，他掀开轿帘，看到的正是一出极具大明特色的“盛世”大戏。
宫门前，黑压压地站着一群官员。
他们身着各色官袍，却以青、黑两色为主，如同汇聚在此的一片沉沉的墨海。这些人，大多是翰林院、国子监的清流文臣，是大明朝的笔杆子，是帝国意识形态的塑造者。
而在这一片墨海中央，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，是一个身穿明黄色绸袍的少年。
他身形挺拔，面如冠玉，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温文尔雅。
正是当今皇长孙，朱允炆。
此刻，朱允炆正对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行礼，姿态谦卑到了极点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说的无非是感谢恩师教诲、弟子受益匪浅之类的场面话。
他那一身浆洗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绸袍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那副谦谦君子的神态，那份对儒学大道的虔诚，精准地踩在了每一个文臣的心坎上。
这就是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储君，一个尊师重道、恪守礼法、以文治国的守成之君。
“哟，这不是高炽弟弟吗？”
朱允炆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顶属于燕王府制式的轿子，以及从轿中走下的那个身影。
他的眼神深处，一瞬间划过某种复杂的情绪，或许是自傲，或许是审视，但转瞬即逝。取而代de，是一副温和关切、长兄如父的姿态。
他迈开步子，主动迎了上来。
朱高炽站定。
从码头到皇宫，他已换下那身沾染硝烟的袍子，穿上了一件合乎规制的崭新亲王世子服。
但这身新衣裳，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。
在大运河上没日没夜地督造、试爆、改良火药，亲手操刀解剖倭寇尸体以研究杀伤效果，那股子硫磺与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，早已浸入了他的皮肤、他的发梢。
更不用说，为了调试火药配比，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难以洗净的黑色灰痕。
这些，在一个八岁孩童的身上出现，本就诡异。
而在这群以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为己任，连抚琴焚香都要沐浴更衣的文人雅士眼中，这简直就是一种亵渎。
一种对他们所捍卫的整个“文明世界”的公然挑衅。
朱允炆走到近前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抬起袖子，十分优雅地掩住了口鼻。
这个动作，极具侮辱性。
“高炽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故作的惊讶与痛心，仿佛看到了一块绝世美玉蒙尘。
“身为皇孙，入宫觐见皇爷爷，竟然如此衣冠不整，满身匠气！”
他的视线在朱高炽那双还残留着灰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，厌恶之色一闪而过。
“甚至……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。”
朱允炆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却足以让周围所有文官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往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堂弟，语气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圣贤书云：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你看看你这般胡闹，将自己弄得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，简直是有辱斯文，坏了我皇家的脸面！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那几位刚刚还被朱允炆奉为上宾的大儒，立刻配合地发出了几声叹息。
“唉，燕王殿下常年镇守北平，杀伐太重，世子殿下耳濡目染，恐非社稷之福啊。”
“小小年纪，不读圣贤书，却沉迷此等奇技淫巧，本末倒置，本末倒置！”
“武夫粗鄙，匠人下乘，此乃自古之理。皇孙贵体，岂可与之为伍？”
他们的眼神，如同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顽劣子弟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屑与悲悯。
在他们构建的世界观里，读书科举，治理天下，这才是正道。至于打仗、制造，那是武夫和工匠的贱业，皇室宗亲沾染这些，就是自甘堕落。
得到老师们的“声援”，朱允炆的气势更足了。
他觉得自己正站在道德与礼法的制高点上，对一个离经叛道的“野蛮人”进行文明的教化。
“高炽弟弟，别怪哥哥说话重。”
朱允炆的声音拔高了些许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，他伸手指着宫门外的一块空地。
那里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儒家先贤的画像与语录。
“你且在那里整理一下衣冠，对着圣贤像，诚心背诵一段《礼记》自省。”
“待洗去了这一身浊气，再进去见皇爷爷，免得你这身污秽，冲撞了龙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