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已经不是简单的训斥。
这是当众的惩罚,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朱允炆,才是皇孙一辈的执牛耳者,是礼法的化身。而这个从北平来的堂弟,不过是个需要被他教导的“野孩子”。
朱高炽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兄。
他看着朱允炆那张因为占据了“大义”而显得有些亢奋的脸,看着他身后那群摇头晃脑、满脸认同的腐儒。
一股荒谬绝伦的笑意,从朱高炽的心底涌了上来。
历史,何其相似。
就是这群人,就是这种论调,把原本还算有点脑子的朱允炆,一步步忽悠成了那个削藩削到天下大乱,最后连自己江山都丢了的建文帝。
没想到啊,自己才八岁,就已经开始亲身体验这种“繁文缛节”的压迫感了。
“《礼记》?”
朱高炽开口,清脆的童音打破了现场那种自以为是的庄严气氛。
“自省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一步。
明明他那八岁的身高,只到朱允炆的胸口,需要仰视对方。
可这一步踏出,一股无形的压力,却瞬间笼罩了朱允炆。
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,亲手掌控过别人生死之后,才会沉淀下来的气息。
沉重,冷冽,如同山岳。
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朱高炽再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堂兄,我在运河之上,顶着倭寇的炮火,亲手设计陷阱,炸沉敌船三艘,斩首三十六级,救下上百名被掳掠的大明百姓的时候……”
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直刺朱允炆的眼睛。
“你的《礼记》,在干什么?”
一句话,仿佛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朱允炆的脸上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。
那些大儒们脸上的悲悯与不屑,凝固了。
朱允炆整个人都愣住了,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设想过朱高炽可能会有的反应:或许是辩解,或许是认错,或许是梗着脖子顶嘴。
但他从未想过,对方会用如此直接、如此血腥的事实,来反问他的“礼法”!
是啊,他的《礼记》在干什么?
在他与老师们大谈“仁义道德”的时候,他的堂弟,在杀人,在救人。
短暂的失神后,巨大的羞辱感混合着怒火,直冲朱允炆的天灵盖。
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言乱语!”
他因为情绪激动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杀人乃兵家杀伐之事,酷烈残忍,有损阴德!你小小年纪,竟如此暴戾!定是受了燕王叔的恶习传染!”
他已经无法在道理上辩驳,只能开始扣帽子,进行人身攻击。
“来人!”
朱允炆猛地一挥手,指向朱高炽。
“按住世子!教他何为礼数!”
他身后的两名东宫侍卫对视一眼,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
但他们是东宫的人,平时只听皇长孙的号令,哪里知道朱高炽在北平的赫赫凶名,更不知道就在刚才,码头上发生的那一幕。
在他们看来,这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两人上前一步,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,朝着朱高炽的肩膀就按了下去。
他们想用强硬的手段,逼迫这个“不懂事”的世子殿下低头。
就在那两只手即将触碰到朱高炽肩膀的刹那。
朱高炽的目光,瞬间冷了下来。
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瞳里,所有的情绪都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冰川般的漠然。
他虽然只有八岁的身体,但骨子里,是那个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特种兵王。
在北平的这几年,他从未落下过对这具身体的打熬与锤炼,其筋骨强度、反应速度,早已远超常人想象。
给脸不要脸。
朱高炽心中,闪过一句冰冷的评价。
他的双脚,以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,微微错开。
整个人的重心,在一呼一吸之间,猛然向下一沉。
仿佛一棵树,在瞬间将根系深深扎入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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