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安稳的梦境,被黎明时分窗棂透入的第一缕微光搅碎。
朱高炽睁开眼,意识回笼的瞬间,掌心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。
他摊开手,那枚沉甸甸的纯金牌子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却威严的光芒,龙飞凤舞的“令”字,仿佛依旧带着昨夜朱元璋掌心的温度和不容置喙的铁血意志。
一个全新的大明,一个可以肆意挥洒他脑中知识的时代,正随着这枚金牌,向他敞开了大门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。
拿到金牌令箭的第二天,朱高炽并未如朱元璋所预料的那般,兴冲冲地跑去神机营耀武扬威。
他甚至没有惊动太子东宫,只是带着几个燕王府派来护卫他的亲兵,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京城火器局那斑驳的大门外。
这里是大明军工的心脏。
理论上,它该是戒备森严,炉火冲天,时刻充满着钢铁与烈焰的交响。
然而,马车还未停稳,一股混杂着铁锈、霉变木料、还有某种化学品腐败后的酸臭气味,便已经穿透车帘,直冲鼻腔。
朱高炽的小胖脸瞬间皱成一团。
他率先跳下马车,亲兵紧随其后。大门敞开着,几个穿着号服的匠人无精打采地倚在墙角聊天,看到有人来,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。
朱高炽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踏入一座巨大的仓库。
光线从高窗投下,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。那股子腐烂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他目光所及,堆积如山的木箱上布满蛛网,角落里几尊铸造了一半的火炮炮胚,已经生出了大片暗红色的铁锈。
“去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冽。
“把这两年火器局所有的入库、出库、损耗账本,全部搬到这里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空旷的工场。
“还有,通知所有的管事,从大使、副使到库大使,一刻钟内,但凡喘气的,都给本世子滚过来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右脚已经猛地抬起,狠狠踹在一旁一个堆满锈蚀零件的火炮架上。
“哐——当!”
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回音,惊得那几个在门口聊天的匠人一个激灵,猛地站直了身体。
“不到场的,就别怪本世子手里这牌子不认人!”
很快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面白无须、身形富态的管事太监,和一个穿着工部官服、留着山羊胡的员外郎,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。
两人看到场中站着的,只是一个圆滚滚的八岁胖娃,身后跟着几个煞气腾腾的亲兵时,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,瞬间落回了一半。
“哎哟,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!”
那管事太监李公公立刻满脸堆笑,躬身上前,甩了甩拂尘。
“不知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那工部员外郎也跟着拱手行礼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“世子殿下千金之躯,这火器局里腌臜不堪,烟熏火燎的,可别脏了您的贵体。后头的花园景致不错,不如您先去那儿歇息片刻?这账目繁琐,数字众多,您……怕是也看不明白。”
言下之意,你一个八岁娃娃,跑这儿来添什么乱。
朱高炽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,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。
他一句话都懒得说。
只是抬起胖乎乎的小手,将那枚纯金牌令箭,“啪”的一声,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旁边一张满是灰尘的木桌上。
那动作,没有丝毫孩童的稚嫩,只有纯粹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沉重的金牌砸在桌面上,发出的闷响让两个官员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抽。
明晃晃的纯金光芒,在昏暗的仓库里骤然炸开,晃得李公公和那员外郎眼珠子一阵生疼。当他们看清那牌子上雕刻的龙纹和那个杀气凛然的“令”字时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金牌令箭!
如朕亲临!
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血色褪尽,只剩下死人一般的惨白。
膝盖一软,骨头发出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噗通!”
“噗通!”
两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
“奴婢(下官)……不知陛下……不知……罪该万死!”
朱高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随手从刚刚搬来的一摞账册中抽出一本,掸了掸上面的灰尘,翻了开来。
在他眼中,这些被旁人视为天书的繁杂账目,此刻却像是被剥光了外衣的少女,每一处瑕疵,每一个漏洞,都清晰无比地暴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