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墨迹,最终,停留在了某一页上。
“洪武十四年三月,入库辽东精铁三万斤,西山黑炭两万斤,产出神机箭,仅五百支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跪在地上的李公公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李公公,你是把铁拿去喂猪了,还是把木炭当柴火烧了,给自己取暖了?”
豆大的冷汗从李公公的额角滚落,滴在地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世……世子殿下有所不知啊……”他颤抖着解释道,“这……这打造火器,其中……其中的损耗巨大,十斤铁也未必能出一斤好钢。而且……而且前阵子库房还走了水,烧毁了一批……一批材料……”
“损耗?”
朱高炽合上账本,胖乎乎的身子从椅子上站起,慢悠悠地走到墙角一堆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硫磺麻袋旁。
他随手解开一个袋子,金黄色的硫磺粉末流淌出来。
他伸出指尖,轻轻蘸了一点,凑到鼻子下闻了闻。
一股刺鼻的、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传来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回头对亲兵队长徐云吩咐了几句。徐云立刻命人取来木炭、硝石和几个碗碟,按照朱高炽给出的一个匪夷所思的配方,现场快速制备出了一小碗清澈的试剂。
在李公公和那员外郎惊恐的注视下,朱高炽将那碗试剂,直接泼在了那堆金黄的硫磺上。
“刺啦——!”
一阵青烟冒起。
原本应该呈现出纯净明黄色的硫磺粉末,在试剂的作用下,竟迅速反应,变成了一滩冒着泡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浆!
“纯度连三成都不到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陡然转冷,其中蕴含的怒火,让整个仓库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。
“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火药,能响吗?就算能响,那也是给北元的鞑子放的烟花吧!”
他猛地转身,抓起桌上的账本,狠狠砸在李公公的脸上!
“说!”
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炸雷。
“剩下的七成钱,进了谁的口袋?!”
那员外郎见状,还想挣扎一下,强自镇定地辩解道:“世子!这……这原料采购,自有朝廷的流程,我们……我们也是按章办事……”
“按章办事?”
朱高炽笑了,只是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很好,那本世子,就按我大明的律法办事!”
他猛地一挥手,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徐云!”
“在!”
“把这个李公公,还有这个员外郎,以及刚才所有没到的管事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部给我拿下!”
“关进锦衣卫北镇抚司,连夜突审!”
“是!”
徐云一声令下,如狼似虎的燕王府亲兵立刻上前,根本不给那些官僚任何反应的机会。哭喊声、求饶声、咒骂声瞬间响彻整个火器局。
原本在衙门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,此刻被反剪双手,像拖死狗一样从工场里拖了出去。
朱高炽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,小小的身躯,眼神却冰冷得可怕。
这哪里是什么大明军工的心脏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被蛀空了的木头架子,一场属于硕鼠们的饕餮盛宴。
不把这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柱子彻底拔掉,他脑海中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大炮、火枪,永远只能是图纸上的几声闷响。
消息快马加鞭传回燕王府时,朱棣正端着一杯新沏的君山银针,悠闲地品味着茶香。
当他听完亲兵的汇报,得知自己那个宝贝儿子,进京第一天,就动用金牌令箭,把工部和内廷在火器局安插的三名紧要官员,全都捆进了锦衣卫大牢时——
“咔嚓!”
他手中的那只前朝官窑青瓷茶杯,应声而碎。
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这个臭小子!”
朱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。
“他这是要跟整个京城的官场对着干啊!”
他嘴上虽然骂着,但那双虎目之中,却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、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骄傲光芒。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