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,诏狱。
这里是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,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,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,将火把的光芒扭曲成狰狞的鬼影。
然而,此刻的朱高炽,却安然地坐在本该属于指挥使的太师椅上。
他小小的身躯陷在宽大的椅子里,面前的桌案上,摆放着几份刚刚用墨,字迹还带着几分颤抖的供状。
时间,甚至还不到两个时辰。
对于锦衣卫的专业人士而言,撬开几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和太监的嘴,比喝水难不了多少。那些平日里在火器局颐指气使的管事、员外郎,在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急速坠落后,心理防线早已崩溃。
他们的骨头,远没有他们的嘴硬。
朱高炽没有去看那些人被审讯时的惨状,他只关心结果。
指尖在粗糙的状纸上轻轻划过,最后,停在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。
沈家。
“世子。”
徐云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这沈家,来头不小。”
“他们是前朝大富豪沈万三的直系后人。当年太祖皇帝清算沈万三,但其族人众多,这一支名为沈荣的,早早便分了家,迁回了江南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经过几十年的经营,如今在江南织造、漕运、盐铁一行,已成气候。”
徐云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现在火器局所需原料,不论是硫磺、硝石,还是打造枪管炮身的精铁,有八成,都是由他们家垄断供应。”
朱高炽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嗤笑。
“垄断。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,指尖在那份供状上重重一敲。
“难怪他们敢用掺了土的硫磺,用炉渣炼出来的废铁,来充当军国重器。难怪这火器局的账本,烂得跟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其中蕴含的寒意,让身经百战的徐云都感到背脊一阵发麻。
“这已经不是贪财了。”
“这是在挖我大明军队的根,在喝我们边关将士的血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快步走入,单膝跪地。
“世子,宫里来人了,皇爷派人来问话,想知道火器局的事查得如何了。”
朱高炽闻言,眼中的寒芒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。
直接把供状呈上去?
不行。
供状里牵扯出的,绝不止一个沈家。工部、内廷、地方官僚,盘根错节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。如果就这么捅上去,皇爷爷固然会龙颜大怒,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但那样的结果,是江南经济动荡,朝堂人人自危。
杀一批,还会再长出一批。
治标,不治本。
而且,他要的,不仅仅是惩治腐败。
他要的是钱,是资源,是打造一支全新火器部队的资本!
一个念头,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。
朱高炽站起身,将那几份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地震的供状,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炭盆里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,迅速将那些罪证吞噬。
徐云大惊。
“世子,这……”
“证据,在我们心里就够了。”
朱高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狡黠。
“走,随我进宫。”
“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乾清宫,西暖阁。
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,正皱着眉头,批阅着一份关于漠北战事的奏报。
当内侍通报说皇长孙朱高炽求见时,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朱高炽迈着小短腿,一踏进暖阁,就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城府。
他的眼圈微微泛红,小嘴一瘪,脸上挂满了委屈和沮丧,活脱脱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欺负跑回家找长辈撑腰的孩子。
他几步跑到朱元璋的御案前,一把拉住了那身玄色龙袍的袖子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“皇爷爷!”
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笔,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。
“怎么了,高炽?谁给你气受了?”
“皇爷爷,孙儿没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