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大明第一支空军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很轻。
“虽然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话音落下,码头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。
徐辉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腰际的孩童,大脑一片空白。
空军?
那是什么军?
他顺着朱高炽的目光看去,只见几个亲兵正费力地从一辆特制的大车上,抬下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庞然大物。
那东西落地后,被迅速展开,在火光下露出真容。
那是一团巨大的,由无数块上好丝绸拼接缝合而成的巨大球体,表面涂刷着一层厚厚的桐油,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这就是世子口中的“大天灯”?
这东西……能做什么?
徐辉祖的脑海里充满了疑问,他看着朱高炽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,忽然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陌生与敬畏。
“点火。”
朱高炽的命令简洁而清晰。
一名亲兵立刻将一个连接着皮管的铁制喷口对准了“天灯”下方巨大的开口。随着另一人奋力摇动一个古怪的风箱,一股混合着猛火油的气流被压入喷口,再由火石点燃。
“呼——!”
一条凶猛的火龙咆哮着喷射而出,带着灼人的热浪,灌入那巨大的丝绸球体之内。
原本瘫软在地上的“天灯”开始不安分地蠕动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。丝绸表面被内部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和灼热的焦糊气。
徐辉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风,以及那火龙喷吐时发出的,令人心悸的轰鸣。
这不是玩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炸开。
没有哪个孩子,会用这种东西当玩具。
在朱高炽冷静的指挥下,巨大的丝绸球体被热气迅速充满,一点点地膨胀、挺立。它缓缓地、却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,挣脱了地面的束缚,开始向上浮起。
几个身手矫健的神射手,背着一个个陶土罐子,早已利落地翻入悬挂在“天灯”下方的巨大藤筐之中。
朱高炽也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世子!不可!”
徐辉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一个箭步冲上前,拦住了他。
“太危险了!您是千金之躯,怎能亲身犯险!”
朱高炽停下脚步,他没有解释,只是抬起头,用那双燃烧着炽热光芒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徐辉祖。
那眼神,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那里面没有顽劣,没有冲动,只有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徐辉祖对上那双眼睛,所有劝阻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仿佛看到的不是燕王世子,而是一位运筹帷幄,即将踏上战场的统帅。
朱高炽拍了拍徐辉祖的手臂。
“徐叔叔,看着。”
他转身,灵巧地爬进了藤筐。
“放开缆绳。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固定着藤筐的数条缆绳被解开。
那颗巨大的“天灯”,载着朱高炽和几名神射手,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,缓缓升空。它越升越高,越过了码头的残骸,越过了江边的树梢,向着漆黑的夜幕,向着那片深邃的太湖水域,飘然而去。
徐辉祖仰着头,直到那巨大的暗红色光球,彻底融入夜色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正在被彻底颠覆。
……
太湖深处,芦苇荡层层叠叠,水雾弥漫。
一艘三层高的楼船“太平号”上,灯火通明。
沈荣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船舱内,端起一杯葡萄酒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,却浇不灭他胸中的那股燥火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肌肉因为后怕而微微抽搐。
码头的那场爆炸,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。
但终究,他还是逃出来了。
只要进了这太湖,就等于龙归大海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经营多年的成果。那几个隐藏在迷宫般水道深处的水寨,那里有他藏匿的数百万两现银,还有他用金钱喂养了十数年,足足上万名的私兵水匪!
京城的产业没了,可以再建。
但这些,才是他东山再起的真正本钱!
甚至,他可以凭借这股力量,联络海外的倭寇,在这江南之地,搅他个天翻地覆!
朱高炽!
想到那个小畜生的脸,沈荣的眼中就迸射出怨毒的光芒。
想跟我斗?你还嫩了不止一点!
“砰!”
他狠狠地将水晶酒杯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就在这时,船舱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喧闹,夹杂着水匪们变了调的尖叫。
“老爷!老爷!快出来看!”
“天……天上有妖怪!”
“一个发光的……大眼珠子!”
“妖怪?”
沈荣眉头一皱,心中涌起一股烦躁。他最恨的就是手下人这般大惊小怪,不成体统。
他一把推开窗户,正要开口喝骂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,连同即将出口的骂声,一同被冻结在了原地。
只见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,云层之下,一颗巨大的、闪烁着暗红色不祥火光的“巨型天灯”,正无声无息地从高空缓缓降下。
那东西太大了,大到遮蔽了月光,在水面上投下了一片移动的阴影。
那不是妖怪。
但比妖怪更让他感到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