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足以让任何帝王疯狂的狂喜,仅仅持续了不到十二个时辰。
昨夜在暖阁中因巨款而燥热的空气,到了第二天清晨,便被奉天殿内冰冷的杀气彻底驱散。
沈家被抄的消息,在南京城的官场里,投下的不是惊喜。
是彻骨的寒意。
一千两百万两现银堆入国库,户部尚书激动得差点当场昏厥,连夜盘点,据说银库的大门都快关不上了。
但这泼天的富贵,也让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,向来以清高自居的文官集团,彻底坐不住了。
在他们眼中,朱高炽的行为,不是雷厉风行,而是野蛮。
是暴虐!
没有刑部冗长的复核,没有大理寺繁琐的审理,更没有都察院那帮喷子们的参与。
直接动用亲军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,破门,抓人,抄家!
这种先例一旦开启,往后,谁还把他们放在眼里?谁还去遵守那套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度规矩?
卯时刚过,早朝的钟声还在金陵城上空回荡。
奉天殿内,气氛已肃杀得让人窒息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,只有朝服的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在巨大的殿堂里交织。
朱元璋身着龙袍,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。他的屁股甚至还没把椅子暖热,一道尖锐的声音便划破了殿内的死寂。
一名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的言官猛地从队列中跨出,撩起官袍下摆,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皇上!”
他抬起头,声嘶力竭地疾呼。
“臣,都察院监察御史王瑾,弹劾燕王世子朱高炽!”
“其在京城及太湖,滥用私刑,擅闯民宅,更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,未曾通禀三法司的情况下,悍然查抄江南豪商沈家!”
“此乃与民争利,大悖圣贤之道!是为国朝开启恶例!请皇上严惩燕王世子,以正国法,以安民心!”
这一声,仿佛一个信号。
一个捅穿马蜂窝的信号。
“臣附议!燕王世子小小年纪,手段毒辣,行事乖张,这哪里是皇孙之举,分明是酷吏行径!”
“臣附议!沈家乃江南大族,纵有不法,也当由朝廷公审。燕王世子绕开法度,私设公堂,长此以往,我大明法度将荡然无存,国将不国啊!”
“请皇上严惩!”
“请皇上以国法为重!”
一瞬间,十几名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如同商量好了一般,纷纷出列跪下。
整个奉天殿,顷刻间变成了声讨朱高炽的战场。
那些文官一个个涨红了脸,神情激动,仿佛朱高炽刨了他们家的祖坟。
唾沫星子在晨光中横飞,每个人都摆出了一副为国为民,不惜冒死进谏的忠臣模样。
他们中,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人,是真心为了维护那套程序上的“法治”。
但更多的人,心里面怕得要死。
沈家在江南盘踞百年,那张巨大的关系网,如同蛛丝一般,早就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们与沈家,有着千丝万缕、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。
沈家的金山银海,有多少是经由他们的手,才变得如此“合法”?
沈家倒了。
下一个,会不会就轮到他们?
这种恐惧,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,对准了那个始作俑者。
龙椅之上,朱元璋的面色阴沉得可怕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,但一双鹰目之中,却翻滚着压抑的雷霆。
他当然知道这群人在怕什么!
一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狗东西!
咱的钱!
那都是咱的钱!
朱元璋的心里在咆哮。
可他不能说。
身为皇帝,他必须考虑平衡。高炽这次的手段,确实太快,太猛,程序上的巨大瑕疵,被这帮文官死死地咬住了。
他这个当爷爷的,总不能在朝堂上公然说,咱就是喜欢孙子这种不讲规矩的搞钱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