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那稚嫩的声音,在空旷肃穆的奉天殿内回荡,却像是这世间最沉重的重锤,每一声都砸在百官的心尖上。
“巧了,王大人。”
“刚才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我的,好像就是您吧?”
那名刚才还正气凛然,口口声声为了国本祖制的王瑾,此刻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从涨红转为死灰,最终化作一片惨白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他想开口,想辩解,想嘶吼,想说这是污蔑。
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,每一个字都被烧成了灰烬,只剩下灼人的痛楚。他所有的官威、所有的仪态、所有的圣贤书,都在那短短一句话面前,碎裂成了齑粉。
朱高炽没有再看他一眼,仿佛那只是随手碾死的一只蝼蚁。
他慢条斯理地,用胖乎乎的手指,翻开了账册的下一页。
“哗啦——”
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,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那声音钻进每一位官员的耳朵里,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。
朱高炽低着头,胖乎乎的指尖点在了一个新的名字上,继续用那种天真烂漫的语调,一字一顿地念着。
“洪武十五年春,都察院监察御史,刘大人。”
人群中,一个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御史身形猛地一僵。
“于沈家画舫,接受价值千两的古玩‘松下问童子图’一副。”
那刘御史的呼吸骤然停止,双眼暴突,死死盯着朱高炽。
“其子,入沈家私塾,学费全免。”
“另有,沈家于城南赠予的宅院一套。”
念完,朱高炽终于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刘御史。
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纯真,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再无半分温度。
“刘大人,您刚才说我是酷吏,说我手段残忍,不通教化?”
“噗通!”
一声闷响。
那刘御史双腿一软,竟是连站都站不住,整个人直挺挺地瘫软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
他周围的同僚,那些方才还与他称兄道弟、同气连枝的“忠臣”,此刻却像是躲避瘟神一般,惊恐地向四周散开,瞬间在他身边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。
朱高炽似乎对这个游戏上了瘾。
他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,翻动书页的速度也快了起来。
“洪武十五年夏,工部虞衡司主事,张大人,收受沈家‘孝敬’,将一批劣质木料充作优等品,用于京城武备库修缮……”
“噗通!”又是一声。
“洪武十六年秋,通政司右参议,周大人,为沈家打通关节,泄露朝廷勘察商税新政之机密……”
人群中,一名官员双眼一翻,口吐白沫,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当场晕死了过去。
这已经不是弹劾。
这甚至不是审判。
这是朱高炽一个人,拿着一本小小的账册,对着满朝自诩清流的文官集团,进行的一场公开处刑!
他的声音清脆悦耳,带着孩童独有的奶声奶气,可这声音落入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耳中,却比来自九幽地狱的勾魂魔音还要恐怖。
一时间,奉天殿内乱作一团。
有当场摘下官帽,对着龙椅方向疯狂磕头的,额头与金砖碰撞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鲜血淋漓。
有指着朱高炽,嘴唇颤抖,想要咒骂却只发出“你…你…”的嗬嗬声,随即气血攻心,昏厥倒地。
更有甚者,竟是丑态百出,涕泗横流,哭喊着自己是一时糊涂,求陛下饶命。
这哪里还是大明朝最威严的朝会。
这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!
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,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。
他的手,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他的目光,从最初的沉凝,到中途的惊愕,再到此刻,已经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冰冷杀机。
他知道朝廷里有贪官,他这辈子杀的贪官比许多人见过的都多。
但他做梦也想不到,他亲手建立的大明,根子竟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