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接过那本焦黑的账册。
册子不厚，甚至有些轻飘飘的，可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，却沉重得宛如一座山。
他随意翻开一页。
粗糙的指腹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那上面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记录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。
户部主事王谦，收受米商贿银三百两，为其伪造陈米为新米的入库文书。
工部员外郎李信，收通州一画舫，价值三千两，将一段河堤的修缮工程，判给了毫无资质的皇亲国戚。
都察院御史张升，收受江南盐商“冰敬”八千两，将弹劾其侵吞盐引的奏折，压了整整三年。
一桩桩，一件件。
朱元璋的呼吸，开始变得粗重。
他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里，血丝正在疯狂蔓延。
他想起了北平前线，那些在冰天雪地里，穿着单薄衣衫，啃着冻硬了的黑面馒头的士兵。
他想起了黄河两岸，那些因为河堤溃决，被淹没在滚滚浊流中，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的百姓。
那些都是他的兵！
他的子民！
他用命打下来的江山！
现在，这一切，都变成了这群人渣笔下的几行字，变成了他们家中的一幅画，一座宅子，几两碎银！
怒火，不再是星星之火，而是焚尽一切的燎原业火，从他的胸膛，一路烧到了天灵盖。
他体内的血液，在这一刻滚烫如沸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朱元璋猛地一挥手臂，身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，重达数百斤的龙案，竟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！
案上的玉玺、砚台、成堆的奏折，如同天女散花般炸裂开来，滚落一地。
漆黑的墨汁四下飞溅，泼洒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官员绯红色的官服上，洇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污迹。
无人敢动。
甚至无人敢呼吸。
整个大殿，只剩下朱元璋那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喘息声。
“剥皮实草！”
“全给咱剥皮实草！！”
朱元璋的吼声，不再是人言，而是来自地狱深渊的诅咒。声音在奉天殿高耸的殿梁之间来回冲撞，震得顶上的描金彩绘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灰。
“一群蛀虫！一群畜生！”
“拿着咱的俸禄，吸着百姓的血，还敢在咱的面前，谈什么狗屁斯文！谈什么圣贤之道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下方，那每一道视线，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烫在那些官员的灵魂上。
“云奇！”
“传旨锦衣卫！”
“按着这上面的名单，给咱抓！一个不留！！”
“咱要让他们知道，花咱的钱，是要用命来还的！”
话音未落。
大殿之外，那独属于锦衣卫飞鱼服下铁靴踩踏地面的声音，已经由远及近，密集如雨点般响起。
“咔！咔！咔！”
冰冷，无情，那是死亡的脚步声。
殿内，那些刚刚被点到名字的官员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。
“陛下饶命啊！陛下！”
“臣……臣知错了！臣再也不敢了！”
“冤枉啊！陛下，臣是冤枉的啊！”
哭喊声，求饶声，尖叫声，混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，瞬间将奉天殿的庄严肃穆，变成了一片鬼哭狼嚎的修罗场。
有的人已经屎尿齐流，瘫软在地，散发出阵阵恶臭。
有的人则像是疯了一样，用头颅去撞击坚硬冰冷的地砖，发出砰砰的闷响，只求能速死。
杀气，已经浓郁到了化为实质的地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皇爷爷，且慢。”
一个清脆而冷静的声音，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，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朱高炽又一次站了出来。
他走到已经状若疯魔的朱元璋身边，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，轻轻拉住了天子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袖。
那小小的手掌，明明没有任何力道，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，让朱元璋那即将喷发的火山，硬生生顿了一下。
朱元璋缓缓低下头，那双充斥着血红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孙子。
“高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。
“你还要为这些畜生求情不成？”
“求情？”
朱高炽摇了摇头，那张稚嫩的小脸上，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
他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“孙儿只是觉得，直接杀了，太便宜他们了。”
朱元璋的眉头，因为这句出乎意料的回答而猛地一跳。
朱高炽没有理会皇爷爷的惊愕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：“皇爷爷，杀人固然解气，可您看这名单上，林林总总加起来，足有上百号人。”
“这里面，涵盖了户部、工部和都察院的骨干。您要是今天把他们全杀了，明天这南京城的城门由谁来管开？漕运的账目由谁来核算？各地的奏报又由谁来分拣？”
“朝廷，非得当场瘫痪了不可。”
朱元璋脸上的暴怒，渐渐被一丝凝重所取代。
他皱起那双浓黑的眉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