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这一番腥风血雨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。
大殿中央那刺目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,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,可一种全新的、冰冷的秩序,已经如钢铁铸就的巨网,笼罩了整个南京城。
那些往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风骨卓然的大臣们,此刻正排着长队。
在锦衣卫冰冷刀锋的看守下,他们在一个个小吏面前,颤抖着手,签下一份份堪称卖身契的文书。
朱高炽那套‘十倍罚款加劳改’的方案,执行效率高得惊人。
锦衣卫不再只是挥舞屠刀的刽子手,他们摇身一变,成了大明最冷酷无情的讨债人。算盘的噼啪声,取代了惨叫,成了应天府上空最令人胆寒的乐章。
不到三天。
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白银、黄金、田契、地契,就源源不断地从那些被查抄的府邸中运出,浩浩荡荡地送进了户部那空得能跑马的库房。
户部尚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,激动得浑身发抖,几次想给朱高炽跪下。
工部的原材料供应问题,也瞬间迎刃而解。
沈家倒了。
朱高炽甚至懒得去扶持一个新的“沈家”。他以皇孙之名,直接建立了官方统筹渠道。
那些曾经被沈家死死压榨、几乎无法喘息的小矿主、小工坊主,现在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官署。他们发现,自己可以直接跟代表朝廷的火器局对接了。
没有了中间商层层盘剥,没有了官僚的故意刁难。
效率,提高了三倍。
成本,却骤降了五成。
火器局的工匠们第一次拿到了足额的精铁和煤炭,看着那些优质的材料,一个个热泪盈眶,恨不得当场就开炉,为大明铸造出最锋利的炮火。
然而,这一切的巨变,都比不上南京城里出现的另一道奇景。
燕王府在京的别院门前。
一群衣衫虽然不再华贵,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富贵人家的女眷,正乌泱泱地跪在地上。
她们对着王府的大门,一下,一下,用力地磕着头。
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谢世子殿下仁慈!”
“谢殿下保住了俺家老爷的命啊!”
“只要人在,这债咱们慢慢还!我们全家给殿下做牛做马都愿意!”
她们的哭声,不是装出来的。
那是一种劫后余生,发自肺腑的、扭曲的感激。
在朱元璋的铁血统治下,贪腐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抄家灭族,剥皮实草,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现在,朱高炽给了他们一条活路。
倾家荡产又如何?
去那苦寒的边疆修一辈子路又如何?
比起全家老小被砍头,比起自己被做成稻草人警示后人,这简直是佛祖降世,天降的恩典!
别院二楼的窗后,朱高炽一身常服,静静地看着楼下那荒诞的一幕。
他那胖乎乎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徐云,你看。”
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这就是人性。”
“我把他们的房子拆了,把他们的钱拿走了,顺便给了他们一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破布。他们不但不恨我,反而觉得我是个圣人。”
站在他身侧的徐云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头皮阵阵发麻。
他看着楼下那些感恩戴德的人,再看看身边这位殿下平静的侧脸,一个词从心底深处浮现出来。
杀人诛心。
这位世子殿下,已经将这四个字,玩到了深入骨髓的境界。
“世子,这……这……”
徐云的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您这份手段,属下……属下闻所未闻。”
朱高炽终于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……
消息,随着加急的邸报,飞驰八百里,传回了北平。
燕王府。
书房内,朱棣一身劲装,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邸报,整个人像是喝了十斤烈酒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