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晨光熹微。
龙江码头上水汽氤氲,混杂着鱼腥与桐油的气息,早已是人声鼎沸。
即将北返的官船静静泊在岸边,船工们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,缆绳绷得笔直,在江风中发出沉闷的低吟。
朱高炽站在船头,江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袍袖,昨夜凉亭中的一幕幕仍在脑中回放。
那句“隔辈传给你”,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雷霆,至今仍让他的心脏余悸未消。
他太清楚,自己昨晚是在悬崖之上跳了一支舞。
只要一个舞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所幸,他赌对了。
皇爷爷最终还是被他那副“胸无大志、沉迷奇技淫巧”的伪装所蒙蔽。
想到这里,朱高炽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回北平也好,至少暂时脱离了南京这个漩涡中心,可以先在老爹朱棣的羽翼下,安安稳稳地发展自己的势力。
就在他准备下令启航之际,码头的喧嚣忽然静止了一瞬。
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,一条通道自码头尽头笔直地铺展而来。
一队身着飞鱼服、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,簇拥着一名手捧明黄卷轴的宫中太监,正快步走来。
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,步履虽快,上身却稳如磐石,手中高举的圣旨没有丝毫晃动。
空气,骤然变得凝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一抹刺眼的明黄之上。
码头上陪同送行的文武百官,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轻松的寒暄,转为肃穆与惊疑。
圣旨?
在这个时候?
给谁的?
那太监的脚步,最终停在了燕王府的官船之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船头的朱高炽,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响彻整个码头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“燕王世子朱高炽,接旨!”
轰!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哗。
朱高熾心头猛地一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,立刻整理衣袍,快步走下船板,在码头的空地前跪倒。
“臣,朱高炽,接旨。”
周遭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跪了一地,偌大的码头,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猎猎作响的旗帜声。
那太监深吸一口气,徐徐展开手中的卷轴,那独特的,属于皇宫内侍的嗓音,一字一句地开始宣读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标准的开场白,让所有官员都微微松了口气,以为只是寻常的嘉奖。
“燕王世子朱高炽,聪慧过人,于国于民有擎天之功。平江南,安民心,充盈国库,智计无双,朕心甚慰……”
前面的都是些场面话,朱高炽垂着头,安静地听着。
真正的重点,在后面。
“……朕思之,麒麟之才,当有不世之赏。现特封朱高炽为——”
太监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地一顿,吊起了所有人的心。
“‘海津郡王’,位同亲王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整个龙江码头,死寂。
所有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,齐刷刷地抬起了头,动作整齐划一,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极致的错愕与茫然。
海津郡王?
这是什么爵位?
大明开国至今,亲王、郡王之封,皆有定制。何曾有过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封号?
位同亲王!
这四个字,更是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。
一个尚未袭爵的世子,直接被拔到了与他父亲的兄弟们同等的位置!
然而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太监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,继续响起,而接下来的内容,让那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
“圣旨明确:划拨海津卫及其周边静海、武清、宝坻三县,作为海津王封地。”
“嗡——”
人群中,终于有人控制不住,发出了一声惊呼,随即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疯了!
皇帝陛下一定是疯了!
海津卫!那是什么地方?
东临渤海,是为天子门户;北接北平,拱卫燕王封地;南控大运河,掐着漕运的咽喉!
这是京畿重地的咽喉要道!
将如此重要之地划为封地,已是骇人听闻,而接下来的内容,则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理智。
“封地之内,一切军、政、财、刑等大权,皆由海津王自决,朝廷各部,不予干涉!”
“封地所产税赋,全额留存封地使用,终身无需上缴国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