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的航速并不算快,但大运河两岸的景致,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,向朱高炽展露着权力的真容。
船行北上,消息早已通过驿站的八百里加急,传遍了沿途的每一个州府县衙。
当那艘悬挂着“海津王”旗号的官船出现在水面上时,岸边早已是乌泱泱跪倒一片的官吏。
从知府到县丞,从卫所指挥到巡检司吏,无一不是官袍崭新,神情恭谨到了极点。
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船上的那道身影。
在他们眼中,这位曾经只是偏居一隅、无权无势的燕王世子,如今已是手握圣眷、身负皇恩的怪物。
一个活着的传奇。
一个直达天听,能让皇爷爷朱元璋为其打破祖制的存在。
朱高炽站在船头,并未言语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那些过去对他爱答不理,甚至暗中鄙夷的官员,如今将头颅深深埋进尘土里,身体因为敬畏而微微颤抖。
权力。
这就是最纯粹的权力。
它让人生,让人死,让规则扭曲,让尊严弯折。
当船队抵达北平地界,那场面更是浩大到了极点。
北平府、都指挥使司、乃至周边卫所,但凡是有点品级的官员,全都出城十里,于码头肃立恭迎。
人群的最前方,一道雄壮如山的身影,身着亲王蟒袍,头戴金冠,正是燕王朱棣。
他的身后,王府众人,文臣武将,济济一堂。
码头上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艘缓缓靠岸的官船上。
当朱高炽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时,朱棣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,完全不顾及亲王仪态。
“好儿子!”
跳板刚刚搭稳,朱棣已经冲了上来,张开双臂,给了朱高炽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那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朱高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回来就好!回来就好!”
朱棣的声音洪亮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他用力拍打着朱高炽的后背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
他松开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。
那眼神,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、审视、甚至是一丝狂热的复杂光芒。
就像一个最苛刻的工匠,终于看到了自己倾尽心血打造出的、却又超乎想象的绝世神兵。
这一趟南京之行,何止是满载而归!
朱高炽不仅带回了足以让整个燕王府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额财富,更关键的是,他为自己,也为整个燕王府,撬动了一个全新的未来。
海津!
一片直属他朱高炽的封地!
一个连朝廷都无权插手的独立王国!
这意味着,燕王府的势力,在一夜之间,凭空膨胀了一倍不止!
朱棣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朱高炽腰间那枚崭新的金牌上。
海津王。
这三个字,比千军万马,比万贯家财,分量更重。
晚间,燕王府灯火通明,一场盛大至极的庆功晚宴正在举行。
整个北平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。
觥筹交错,丝竹悦耳,奉承与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向宴会的主角。
朱高炽坐在朱棣身侧,应付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文武。
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疏远,也不过分热络。
然而,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之中,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视线。
那道视线,不加掩饰,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、未经打磨的锋利与尖锐。
朱高炽端着酒杯,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轻轻一扫,便与那道视线的主人对上了。
他的二弟,朱高煦。
此刻的朱高煦,正坐在宴席的另一头。
他虽然年纪不大,身形却已经初显挺拔,眉眼之间继承了朱棣的英武之气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中的酒杯被他攥得死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没有看那些献媚的官员,也没有看满桌的珍馐。
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被众人簇拥的朱高炽。
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朱高炽腰间那枚代表着郡王身份的金印。
那目光中,有嫉妒,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一股子被压抑到极致的野心。
那感觉,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焰,正在他的胸膛里灼烧,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朱高炽心中了然,他收回目光,不动声色地饮尽了杯中酒。
深夜。
宴会早已散去,喧嚣褪尽的王府,重新归于宁静。
后花园里,月色清冷。
朱高炽独自一人,沿着石子小路缓缓踱步,消解着满身的酒气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从假山后的阴影里传来。
朱高炽停下脚步,并未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