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主海津府衙的第一晚,朱高炽并没有睡觉。
夜色深沉,海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,卷起一股咸腥的、带着腐朽木头味道的寒气。
衙门的大堂里,几盏昏暗的油灯发出刺鼻的焦糊味,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挣扎,将摇曳不定的光投射在朱高炽那张写满严肃的小胖脸上。
光影明灭,让他八岁的稚嫩轮廓,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
在他面前的案几上,堆满了这几年海津府的所有账目。那些泛黄、发脆的册子堆叠在一起,散发着陈腐的霉味,像一座座小小的坟丘,埋葬着这座城市的过往。
吴友才站在一旁,身子僵直,腿肚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抽筋。
这位新来的小王爷,从踏入府衙的那一刻起,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另一面。
没有抱怨府衙的破败,没有嫌弃粗劣的茶水,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未曾入口。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,让徐云带着亲卫接管了账房和府库,然后便一头扎进了这堆积如山的陈年烂账里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大堂里死寂一片,只有朱高炽翻动书页的“哗啦”声,和油灯里灯芯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吴友才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他却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陪同一位八岁的孩童,而是在面对一位正在审阅罪证的铁面阎罗。那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的无形压力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终于,那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了。
朱高炽的手指,轻轻点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老吴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却异常清晰。
“你这账,记得挺有意思。”
吴友才的心脏猛地一抽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朱高炽终于抬起了头,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,此刻却是一片冷冽的寒潭。
他指着那本册子。
“洪武十四年,朝廷体恤海津贫瘠,特批了三万两白银,用于修缮北段河堤。”
“可我刚才在城墙上问过,那堤坝至今还是个淋了雨就塌方的土堆。”
“钱呢?”
最后两个字,不重,却像两柄重锤,狠狠砸在吴友才的胸口。
“噗通!”
吴友才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王爷明鉴啊!”
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,整个人趴在地上,不住地磕头。
“那钱……那钱刚到海津,还没在府库里捂热乎,就被‘大通商行’的人给提走了!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手里有漕运衙门的批文,说是……说是补齐之前的过路费亏空。”
“王爷,臣人微言轻,哪里敢拦,哪里拦得住啊!”
朱高炽的眼神微微眯起,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危险的光。
又是这个“大通商行”。
他的手指继续向后拨动,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一笔笔账目,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。
剿匪支出。
修路款。
码头管理费。
河道疏浚金。
每一笔名目繁多的支出,数额从几百两到数千两不等,最终的流向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——大通商行。
这海津府衙,哪里还是朝廷的官府。
这分明就是大通商行的提款机!
当朱高炽翻到最后一本关于府库欠款的汇总册时,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