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慢条斯理地吐出一根细小的鱼刺,那根刺落在精美的骨瓷碟中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声轻响,却成了压垮赵德柱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哀求,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。
两名神机营的士兵一左一右,铁钳般的手臂架住了他。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动作干脆利落,直接将他从那滩污秽中拖拽起来。
赵德柱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,肥硕的身躯在地上拖出一条屈辱的水痕。
“王爷!王爷我错了!我把钱都给您!两千万!不!三千万!”
“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啊!”
他的哭喊声在包厢内回荡,凄厉又绝望。
然而,那个八岁的孩童,从始至终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的世界里,似乎只剩下眼前那盘清蒸鲈鱼。
直到赵德柱那杀猪般的嚎叫被拖拽出门外,又顺着楼梯一路远去,最终被风吹散,包厢内才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朱高炽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他站起身,小小的身躯走到那被轰碎的琉璃窗前。
夜风灌入,吹动他身上并不华贵的袍角。
远处,那朵血色的烟花已经散尽,只在阴沉的夜幕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猩红,仿佛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。
“查封大通商行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风声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。
“所有的仓库、铺子、私宅,连一块砖头都别给本王漏掉!”
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,站在望海楼的露台上,对着楼下整齐肃立的军阵,猛然挥下。
“出发!”
这一次,没有丝毫的阻碍。
赵德柱这个在海津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土皇帝,将所有的傲慢与自负都写在了脸上,也刻在了他的行事风格里。他从未想过,在这片他视作自家后院的土地上,会有人敢用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来对付他。
所有的账本,那些足以让他被凌迟千百次的罪证,都安安稳稳地锁在他的书房密室里。
所有的赃款与货物,都堆积在他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地下金库中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销毁任何东西。
当徐云带着一队精锐,用数根撞木和巨斧,暴力破开大通商行总部地下金库那扇厚达半尺的重铁大门时,一股沉闷、混杂着金属与尘埃气息的空气,扑面而来。
“轰——”
沉重的铁门向内倒塌,砸在石板地面上,激起漫天烟尘。
火把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入这片被黑暗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。
下一刻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最前排的士兵呼吸骤然一滞,握着火把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他们身经百战,见过血流成河的沙场,也见过堆积如山的尸骨。
但眼前的景象,依旧让他们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。
没有箱子。
或者说,已经不能用箱子来形容。
视线所及之处,一排排的银锭,被当做最普通的砖块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边。它们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三米高的穹顶,形成了一道道厚实、坚固,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银色墙壁。
火光在这些银墙上跳跃,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。
那不是几百上千两,而是成千上万,乃至数以百万计的白银,被如此粗暴、直接地堆砌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野蛮而震撼的视觉冲击力。
地库的中央,摆放着几个更加巨大的铁皮箱子,上面用粗大的铁链和巨锁封死。
“劈开!”
徐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有些干涩。
几名士兵回过神来,用尽全身力气,挥舞着巨斧劈断了锁链。
“哐当!”
箱盖被撬开的瞬间,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光芒,从箱子里喷薄而出。
那光芒是如此的纯粹,如此的耀眼,以至于所有直视它的人,眼前都出现了短暂的失明。
等到视力缓缓恢复,他们才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。
金砖。
一块块沉甸甸的、规格统一的长方体金砖。
每一块上面,都清晰地打印着两个篆字——工部。
这是大明官方铸造,用以国库储备的制式金砖,理论上绝不可能流出到市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