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津卫的繁荣,在某些人眼中,却不是欣欣向荣的金色,而是漫天的血红。
那是被烧红了眼导致的。
南京,漕运总督府。
价值连城的官窑青花瓷器,被一只布满青筋的大手狠狠扫落在地。
噼里啪啦的碎裂声,在寂静奢华的正堂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朱高炽!”
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咆哮,从牙缝中挤出。
李维,大明漕运总督,此刻的面容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。他死死盯着北方,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,跨越千里,将那座正在崛起的城市焚烧殆尽。
赵德柱,他安插在北方的钱袋子,大通商行的实际掌控者。
现在,这个钱袋子被一只八岁孩童的手,干脆利落地撕碎了。
两千多万两白银,那是他经营多年,从无数商贾、百姓骨头缝里敲出来的油水,是他未来登顶权力中枢的资本,如今却成了那个小王爷的军费。
更让他心胆俱裂的,是那些他苦心孤诣建立的走私渠道,那些见不得光的财富网络,被连根拔起,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断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。
朱高炽此举,无异于刨了他李维的祖坟。
“竖子!黄口小儿!”
李维胸膛剧烈起伏,眼球充血,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当然知道朱高炽是皇孙,是燕王嫡长子,是板上钉钉的第三代继承人。
明着动他,就是自寻死路。
但他李维能坐上总督之位,靠的不是鲁莽。他手里,攥着大明朝最柔软、也最致命的一根软肋。
漕运。
大运河,这条贯穿南北的经济命脉,就是他李维的权柄,是他最大的武器。
海津卫?
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市,一座依靠运河输血才能存活的怪物。
所有的粮食,所有的布匹,所有的铁料,哪一样不是从江南,通过他李维掌控的大运河,一船一船运过去的?
你让我不痛快?
我就让你海津变成一座死城!
狰狞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,李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化作一抹阴冷的决断。
“来人!笔墨伺候!”
他走到书案前,亲手研墨,笔走龙蛇。
“传本督手谕,通告沿河各州府,称海津卫周边水域,近期匪患猖獗,盗匪横行。”
他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为保圣上恩旨之粮草漕运安全,大运河自德州北上海津段,即日起实行封锁清剿。”
“所有北上漕船、商船,无论官私,一律在德州码头停靠,等待本督派员检查放行!”
这一招,阴毒至极。
德州,距离海津尚有数百里水路,是运河进入北直隶的最后一道关口。
封锁德州,就等于用一把巨锁,死死锁住了海津通往江南的唯一生命线。
他甚至不需要真的派兵去清剿什么子虚乌有的水匪,只需要一道命令,一个“检查”的借口,就能让海津不战自溃。
他要让朱高炽亲眼看着他辛辛苦苦招揽来的几十万工匠流民,因为饥饿而暴动,将那座他引以为傲的新城,撕成碎片。
他要逼着那个八岁的孩子,跪在自己面前,把自己吞下去的东西,连本带利地吐出来!
命令以最快的速度,通过漕运衙门的驿传体系,连夜发出。
仅仅不到三天。
海津的繁荣,便被一记重拳打得摇摇欲坠。
城内的粮铺,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寒意。
“什么?十文钱一斤?你昨天还卖两文!”
“老板,你这是要杀人啊!”
“没粮了!都卖光了!”
粮铺的伙计面对着愤怒的人群,无奈地摊开手,指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和米缸。
恐慌,如同瘟疫,迅速在刚刚涌入海津的人群中蔓延。
那些拖家带口,变卖了所有家产,怀揣着对新生活无限憧憬的工匠们,脸上的光芒开始黯淡。
他们可以忍受劳累,可以忍受简陋的居所,但他们不能忍受饥饿。
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时,心中的希望,正一点点被名为绝望的冰水浇灭。
人心,开始涣散。
“王爷!王爷!不好了!”
海津王府内,吴友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朱高炽的书房,一张胖脸煞白,汗水浸透了衣襟。
“出大事了!”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漕运总督李维发下文告,说……说海津有水匪,把运河给断了!”
“咱们的粮船,还有从各地采购的铁料、木材船,全被扣在德州了!”
吴友才的声音带着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