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金,老吴,看看本王的‘海津一号’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,近乎癫狂的自豪,在轰鸣的厂房内回荡。
金忠的喉结上下滚动,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那口唾沫像是烧红的铁砂,灼烧着他的食道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艘巨舰之上,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疯狂地运算,试图将眼前这个怪物与他认知中关于“船”的一切概念进行匹配。
失败了。
彻底失败了。
吴友才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一生与钱粮文书打交道,对数字的敏感远超常人,可此刻,他无法估算出这艘船的造价,更无法想象它的用途。
这东西,它颠覆的不是造船的技术,它颠覆的是常识。
船头锐利得没有一丝圆润,那不是为了承载,而是为了切割。船身狭长,通体包裹着闪烁幽光的钢板,在数百盏马灯的映照下,流淌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亡色泽。
最让他无法理解的,是那些高耸的桅杆和上面悬挂的,如同巨兽翅膀般的软帆,以及那密如蛛网的索具。
这完全违背了大明造船“重载、求稳”的祖训。
这艘船,从诞生之初,追求的就不是安稳,而是征服。
终于,吴友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干涩的话,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自己的困惑与恐惧。
“王爷,这……这船没有桨位?它……它怎么走?”
没有橹,没有桨,甚至连摇橹的水手都没有预留位置。在内河与近海,没有人力辅助,船只寸步难行,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。
“不需要桨。”
朱高炽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他伸出手指,点向那些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滑轮组与多桅帆装。
“这叫飞剪船。本王根据流体力学,为它设计了最能破开风浪的飞剪式船艏。”
“只要有一丝风,它的航速就能达到漕船的五倍。”
“而且,它能在大海里横行无阻。”
朱高炽转过身,目光穿透厂房的墙壁,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在德州,那个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李维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李维以为封锁了德州的运河,就能困死海津?”
一声冷笑,在燥热的空气中炸开。
“他忘了,海津东边,就是大海!”
朱高炽猛地一挥手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霸道。
“从海津出发,顺着海流南下,三日可抵江南苏杭,五日可回海津!”
“比起那慢腾腾,还要被层层盘剥的漕运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的结论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,砸在金忠和吴友才的心上。
“这,才是真正的黄金水道!”
金忠浑身一震,他瞬间明白了朱高炽的整个布局。
一个比京杭大运河更宏伟、更疯狂的计划。
但他毕竟是宿将,考虑得更多。
“世子,可海上有风浪,还有倭寇……”
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,大明海疆,倭寇之患由来已久,寻常商船遇到,九死一生。这也是朝廷屡次下达禁海令的根本原因。
朱高炽闻言,非但没有忧虑,反而笑了起来。
他纵身一跃,稳稳地落在“海津一号”的甲板上。
咚!
一声沉重的闷响传来,脚下的甲板纹丝不动。金忠注意到,那不是木头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坚硬材质,他从未见过。
朱高炽重重地踩了踩,感受着脚下坚实的水泥预制底座传来的可靠反馈。
“倭寇?”
他俯视着船下的两人,笑容里透出一股嗜血的渴望。
“本王正愁没地方,测试新出的舰炮。”
话音未落,他走到船舷边,抬脚猛地一踹。
“哐当”一声,一块伪装的船舷挡板向内翻开,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窗口。
紧接着,一根比成人大腿还粗的,黑黢黢的金属管子,从窗口里缓缓探出。
它无声地转动着炮口,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独眼巨兽,冰冷地锁定了远方的黑暗。
金忠和吴友才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那不是大明军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火炮。
那狰狞的炮口,那厚重的炮身,无不昭示着它所拥有的,是足以将任何福船一击粉碎的恐怖力量。
而这样的方形窗口,沿着流畅的船身,密密麻麻,两侧加起来,足有数十个之多。
这一刻,金忠终于明白,王爷口中的“开辟海路”,不是商人的冒险,而是帝王的征伐。
这一天深夜,海津港码头一片漆黑,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,万籁俱寂。
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