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骧沉默地走上那条大道,用脚尖狠狠地碾了碾。
坚硬如铁。
他甚至拔出随身的短刃,用力划下。
火星四溅。
路面上,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毛骧握着短刃的手,微微一紧。
仅仅是这条路,其战略价值,便已经无法估量。
当他们顺着这条灰色巨龙,抵达海津主城区时,一股更强烈的冲击,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,感到了头皮一阵发麻。
街道。
宽阔、整洁。
两旁不再是他们想象中北方边城的破败草房,而是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。
青色的砖石,灰色的水泥,构筑成一种简洁而又坚固的风格。
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,是街道上的人。
穿着统一制服的巡逻队员,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,他们的眼神锐利,步伐稳健,带着一股军人才有的煞气。
来往的行人,步履匆匆,脸上没有北方百姓常见的菜色和麻木。
毛骧的目光,如同猎鹰般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他没有看到一个乞丐。
一个都没有。
只要是四肢健全的人,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活计。
城北。
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区域。
毛骧带着人,小心地绕了过去。
还未靠近,一股混合着煤烟与钢铁气息的热浪,便扑面而来。
几十个巨大的烟囱,如同指向天空的黑色巨指,正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。
沉重而又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一头钢铁巨兽的心跳,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到成群结队的工匠,从那些冒着烟的巨大厂房里进进出出。
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油污,脸上带着疲惫。
但他们的腰杆,挺得笔直。
他们的眼神里,透着一股光。
那是一种毛骧从未在应天府任何一个官营工坊的工匠身上,看到过的光芒。
是自信。
是红润。
是一种对未来的笃定。
夜幕降临。
毛骧坐在海津城内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。
酒馆内人声鼎沸。
“听说了吗?王府的船队又出海了!这次是去高丽!”
“乖乖,那船,跑得比飞还快!什么漕运,在王爷的宝船面前,就是个屁!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过你说的对!要不是王爷,咱们现在还在为粮食发愁呢!”
“谁说不是呢!现在的粮价,比李维那狗官封锁前还便宜!这日子,以前想都不敢想!”
“这都多亏了咱们海津王!只要肯下力气,在王爷的工厂里干活,就能领到俸禄,养活一家老小!”
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议论,钻入毛骧的耳朵。
他没有听到一句抱怨。
没有一丝不满。
有的,只是对那个八岁王爷近乎狂热的崇拜。
一名探子压低了声音,凑到毛骧耳边。
“指挥使,咱们……还查吗?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迷茫。
“我看着地方,简直……简直不像是大明。倒像是传说中的……世外桃源。”
毛骧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,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。
查?
还用查吗?
眼睛看到的,耳朵听到的,比任何卷宗都更加真实。
他沉默了许久,从怀中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密折和特制的笔墨。
昏黄的油灯下,他那双握刀的手,此刻握着笔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他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“臣毛骧百死启奏。”
“海津之繁华活力,胜过金陵十倍。”
“此地工农齐聚,万民归心。”
“海津王虽幼,然其胸中韬略,似有神助。”
“此乃大明亘古未有之变局,非人力所能测。”
写下最后一个字,毛骧缓缓放下了笔。
他知道,这份密折呈上去,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,可能会被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但这,就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这片昔日的盐碱地,已经不再是贫瘠的边陲。
它已经进化成了大明的科技与工业的心脏。
一个正在以恐怖速度,疯狂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