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北平的铁蹄与南京的仪仗,正化作两股洪流,无可阻挡地涌向海津时,风暴的中心,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。
海津港,一座新近落成的半封闭式试验场内。
高大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,也将来不及散去的海腥味与场内金属、机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带着工业萌芽味道的空气。
朱高炽负手而立,他那肥胖的身躯在空旷的场地中,投下了一片厚重的阴影。他的目光,正落在眼前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身上。
老者名叫公输木,自称是墨家机关术的一支传人。
他佝偻着背,仿佛常年的卑微与劳作已经将他的脊梁压弯。一双手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陈年伤痕与洗不掉的油污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在大明这个尊儒尚道的时代,他们这样的人,有一个统一的称谓——匠户。一个被世人视作“奇技淫巧”的疯子,一个被士大夫阶层鄙夷的存在。
“世子爷……”
公输木的声音干涩,带着砂纸打磨过木头般的粗粝感,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忐忑与不安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这些东西,真的是您想要的吗?”
他的手指,指向了脚边地上的一堆钢铁造物。
那是一组极其复杂的齿轮结构,大大小小的轮盘环环相扣,轴承与连杆的连接处严丝合缝,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,展现出制作者登峰造极的技艺。
然而,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死气沉沉。
它是一具拥有完美骨骼,却没有心脏与灵魂的钢铁尸体。
朱高炽的视线从那堆齿轮上移开,落回到公输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。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
他能从这老人的眼中,读出一种深藏的骄傲,以及更深重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落寞。
这是属于天才工匠的骄傲,也是属于一个被时代遗弃的群体的悲哀。
朱高炽没有说话,只是迈动了他那与身材不符的沉稳步伐,走到老人面前。
他亲手展开一卷粗糙的麻布图纸,递了过去。
那上面没有精美的装裱,只有用炭笔勾勒出的、略显潦草却结构清晰的线条。
“这是……”
公输木下意识地接了过来,浑浊的目光落在图纸上。
只一眼。
就仅仅只是一眼。
轰!
老者整个人僵在原地,瘦小的身躯剧烈地一颤。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,又在下一刻猛地放大,仿佛要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吞噬进去。
他的呼吸,骤然停滞。
图纸上画的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异装置。一个密闭的锅炉,一根管道连接着一个圆筒,圆筒内有一个活塞,活塞又通过一根连杆,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轮轴……
上面还有朱高炽用白话标注的几个关键小字。
水升为汽。
汽产生压。
压推动活塞。
活塞带动轮轴。
公输木不明白什么是热能转化,更不懂什么叫压强定律。
但是,作为一个与机械、齿轮、杠杆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顶级工匠,他几乎是在看到这幅图的瞬间,就洞悉了其背后那简单到粗暴,却又恐怖到极致的原理!
利用水烧开后产生的蒸汽……去推动一个铁疙瘩?
这……
这怎么可能?
这又是何等疯狂,何等大胆,何等……鬼斧神工的想法!
他穷尽一生,都在思考如何利用水力、风力、畜力,可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世子爷,竟然要……竟然要驾驭那无形无质的蒸汽!
“呼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
公输木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,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原本灰败的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。他死死攥着那卷图纸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,仿佛攥住的不是一张图,而是神明遗落人间的旨意。
他瞬间就意识到,这种装置一旦被制造出来,能产生多么恐怖的推力!
那是成百上千头牛都无法比拟的,持续不断的,源源不绝的……力量!
“老先生。”
朱高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平静,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。
“我缺一个能把它,从纸上变成现实的人。”
公输木猛地抬头,对上了朱高炽的眼睛。那双看似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。
“我要让大明的船,不再依赖风。”
“我要让大明的车,不再依赖马!”
这两句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公输木的心脏上。
船不依赖风?车不依赖马?
那依赖什么?
依赖这个……这个以蒸汽为心脏的钢铁巨兽吗?
公输木的嘴唇哆嗦着,他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穷尽一生追求的“巧”,在眼前这张图纸所展示的“力”面前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