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未亮。
海津王府朱红色的正门外,景象已经近乎癫狂。
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,与其说是排队,不如说是一群人肉搏般地向前挤压。这些人,无一不是在江南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商人,此刻却全无半分平日的体面。
他们衣衫凌乱,发冠歪斜,双眼布满血丝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但那通红的眼底深处,燃烧的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原始的、绿油油的贪婪光芒。
每一个人的手里,都死死地攥着一卷或厚或薄的纸张。那是大明通行的通汇银票,此刻被他们手心的热汗浸得有些发软,却被攥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“大明远洋贸易公司的股份!我沈万三的后人,沈家,要一百股!”一个锦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的中年男人嘶吼着,声音已经沙哑。
“沈老三你滚开!我王家才是第一个到的!”另一侧,一个身形富态的员外郎奋力推搡着,“老子带了一百万两现银!就在城外的八驾大车上!谁敢跟我抢!”
人群的骚动化作低沉的嗡鸣,几乎要将整条街的青石板都掀翻。
终于,王府的大门在一阵沉重的“吱呀”声中,缓缓向内打开。
那一瞬间,仿佛是决堤的洪流找到了宣泄口。
王府账房之内,金忠与马和并肩而立。
他们身后,是几十名从燕王府火速调来的顶尖账房先生,算盘、笔墨、账册,早已准备妥当。
金忠甚至还腹稿了一整套说辞,准备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,再辅以世子殿下的威势,来“劝说”这些商人慷慨解囊。
可他准备的一切,在门开的那一刻,都成了笑话。
商人们疯了一样涌进来,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。
“金先生!这是我刘家的三十万两!买股!”
一张盖着钱庄大印的银票,直接被拍在了金忠面前的桌案上。
紧接着,是第二张,第三张。
“我!还有我!五十万两!”
“王家!一百万两在这里!”
银票不再是递,而是砸,是扔,是拼了命地往前塞。
金忠整个人僵在原地,他准备的那套说辞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看见那些平日里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,此刻唯一的动作就是把代表着巨额财富的银票,用尽全力地砸向他和马和,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。
银票如密集的雪片,从四面八方飞来,落在桌上堆积成山,有的甚至飘落在地,被后面涌上的人踩在脚下,可竟无一人低头去捡。
金忠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这位跟随燕王朱棣南征北战,见惯了千军万马、生死搏杀的顶尖谋士,此刻大脑一片空白。
几十个账房先生已经完全陷入了机械式的疯狂。
他们埋着头,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片残影,那算珠碰撞发出的“噼啪”声密集、清脆,连成一片,竟压过了门外人群的喧嚣,如同盛夏最狂暴的骤雨,狠狠拍打着屋内的每一寸空气。
“快!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!”
金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抓起毛笔,手腕却在微微发抖,蘸饱了墨,开始在名册上飞速记下名字和数目。
“别漏了!谁的账都不能漏!”
他大喊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。
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读过的书,写过的字,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。
从清晨到日暮。
当最后一位商人双腿发软地被下人搀扶出去,当王府的大门再次沉重地关上。
账房内,一片狼藉。
地上,桌上,箱子里,到处都是银票。
几十个账房先生瘫在椅子上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金忠也脱力地倒回太师椅中,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快要断了。
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,那不是累的,是某种极致的、无法言喻的情绪冲击所致。
他想端起手边的茶碗喝口水润润嗓子。
“哐当。”
手一抖,青瓷茶碗直接脱手,摔在地上,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。
他却毫无所觉。
他的眼神涣散,瞳孔里倒映着烛火,却没有任何焦距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坐在不远处,正悠闲地捏起一颗果脯放进嘴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殿下……”
金忠的嗓音干裂沙哑,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。
“殿下……”
他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软得不听使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