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义忠亲王府回来,贾芸在贾珍那里的地位,已然不同。
议事厅内,上好的龙井茶雾气袅袅。
“好!好一个贾芸!”
贾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一跳,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他绕着贾芸走了三圈,眼神里混杂着惊奇、审视,最终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欣赏。
“你不仅把寿礼送到了,还把那老王八的脸给打了!更是把薛家那头肥羊给牵了回来!”
“哈哈哈!痛快!痛快至极!”
贾珍将一串钥匙和一张房契拍在贾芸胸口。
“城南,三进的宅子,赏你的!以后府外的事情,你看着办,不用事事都来回我!我只要结果!”
这便是许诺的,更大的“自主权”。
贾芸接过东西,神色平静,只淡淡道了声谢。
这种宠信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他心底澄澈,没有半分波澜。
夜深。
新得的宅院里,灯火通明。
贾芸独自坐在书房,指尖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
白日里贾珍的狂喜与赏赐,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安宁。
他仰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,望向了神京城另一侧那片更为庞大的府邸群落。
荣国府。
贾珍是一艘华丽却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,随时可能沉没。靠着他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自己需要更深厚的底蕴,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。
而荣国府,这座看似由贾母和王夫人掌控的百年国公府,内里盘根错节,绝不可能没有隐藏的力量。那些随宁荣二公征战沙场、立下赫赫功勋的家将老兵,他们的后人,他们的传承,都去了哪里?
贾芸的眼神,变得幽深。
几日后,一箱沉甸甸的银锭,由薛蟠亲自派人送到了贾芸的府上。
而柳湘莲那边,一张张写满密语的纸条,也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,汇集到了他的案头。
金钱开道,情报为刃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悄然张开。
终于,一张来自荣府内部的字条,让贾芸的指尖停下了敲击。
字条上的信息,来自贾母身边一个伺候了几十年、如今已老得有些糊涂的嬷嬷。她在酒后,断断续续地向外人吹嘘着荣府当年的威风。
——荣府后院,马房西侧的杂物库房。
——住着一个怪人,一个活着的“鬼”。
——无名无姓,外号“铁臂猿”。
——据说是当年随老国公爷上过战场、亲手为主公挡过箭的老亲兵。
——一手“猿臂拳”,刚猛无俦,早已臻至“七品武夫”的境界。
——只因脾气古怪,又在战场落了暗伤,不屑为贾政、贾赦那等文不成武不就的“少爷”效力,久而久之,便被所有人遗忘,成了一个看管库房的活死人。
七品武夫!
贾芸的瞳孔深处,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他如今是八品,距离七品,看似一步之遥,实则是一道天堑。若能收服此人,他的班底,将瞬间提升一个档次。
这等人物,是贾家的底蕴,却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在角落。
何其可笑。
何其可悲。
也何其……可惜。
当夜,月黑云高,杀人夜。
贾芸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他左手提着一坛神京最好的“烧刀子”,两斤用荷叶包好的酱牛肉。
右手,则握着那杆在宗祠得到的白蜡杆精钢枪。
枪身入手,一股血脉相连的温热感,顺着手臂,直抵四肢百骸。
他足尖一点,身形没入浓稠的夜色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荣府。
后院,杂物库房。
这里比想象中更加破败,门窗朽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与腐朽木料混合的怪味。
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,透出一点豆大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光芒。
贾芸没有敲门。
他推门而入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股更为浓烈的酒气和草药的苦涩味,混合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
库房内,杂物堆积如山。
角落的草堆里,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身材佝偻,头发花白干枯,像一团乱草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空酒坛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。
“谁?!”
在贾芸踏入门口的第一个瞬间,变故陡生!
那看似醉得不省人事的老者,身体竟违反常理地猛然弹起。那动作,迅捷、矫健,全无老态,真如一只被惊扰的猿猴。
一双浑浊的眼睛,在昏暗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气,死死锁定了贾芸。
“荣府供奉,‘铁臂猿’?”
贾芸随手将酒和肉扔在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手腕一沉,枪尖斜斜指向地面,枪杆上冰冷的流光一闪而过。
他的声音很淡,没有情绪。
“哼,什么狗屁供奉。”
铁臂猿的嗓音,粗嘎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他打量着贾芸的服饰,认了出来。
“宁国府的走狗?”
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酒肉,浑浊的眼中,满是鄙夷与不屑。
“贾珍那小儿,是活腻了?派你来收买我?”
贾芸没有兴趣与他废话。
对付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,任何花言巧语都是侮辱。
唯有力量,才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。
“贾珍不配。”
贾芸缓缓抬起长枪,枪尖遥遥指向对方。
“我来,是想看看,当年随老国公爷征战沙场的《猿臂拳》,还剩下几分火候。”
“狂妄小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