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赖大专属的密室之内。
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料的余烬,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赌场管事跪在地上,身体筛糠般抖动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废物!”
赖大面容扭曲,五官挤压在一起,显出一种狰狞的病态。他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怒火。
一夜之间。
整整一夜!
城东长乐坊、城南金钩坊、城西聚宝坊,三处他赖家最肥的产业,三只能下金蛋的母鸡,被人连窝端了!
账房被杀,护院被屠,银库被洗劫一空!
这不是简单的劫掠,这是外科手术般的精准打击,是奔着要他命根子来的!
赖大猛地抬手,抓起桌上一只前朝官窑的甜白釉茶盏。
那只价值数百两银子的精美瓷器,在他的掌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查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查出来是谁,我要他全家死绝!”
“咔嚓!”
茶盏应声而碎,锋利的瓷片深深嵌入他的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名贵的地毯上,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赖大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他麾下的情报网络,这台在神京黑暗中运转了数十年的机器,第一次被催动到了极致。
消息如雪片般飞来。
很快,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两个在神京城中无法无天的身影。
皇商薛家的“呆霸王”,薛蟠。
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浪子,柳湘莲。
赖大眼神中的血丝更重了。这两个人,他知道。一个是蠢货,一个是莽夫。他们有胆子,但绝没有这个脑子,能策划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行动。
他们的背后,一定有人!
当第三份密报呈上来时,一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。
宁国府,贾芸。
这个名字,让赖大愣了足足三息。
贾芸?
那个在族学里唯唯诺诺,见了自己都要绕着走的小杂种?那个为了个管事职位,摇着尾巴到处求人的小畜生?
怎么可能是他!
赖大的脑中轰然一响,无数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。
贾芸搭上了贾珍的线。
贾芸和薛蟠、柳湘莲混在了一起。
贾芸……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他随意踩在脚下的蝼蚁了。
“贾芸!”
赖大低吼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与被冒犯的暴怒。
他怎么敢的啊!
“小畜生,你以为巴结上了贾珍,就能动我的蛋糕?”
赖大眼中杀机毕露,掌心的鲜血流淌得更急。
“我今天就让你知道,在这荣国府,在这宁荣二府,到底谁,才是真正当家的那个人!”
他一把甩开手中的碎瓷,对身边的亲信下令。
“去!在荣禧堂设宴!”
“请荣府的琏二爷,宁府的蓉大爷。”
他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。
“再点名,要宁府新晋的红人,芸哥儿,一同作陪!”
……
消息传到贾芸耳中时,他正在自己的小院里,用一块上好的鹿皮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。
枪身冰冷,却隐隐透着一股嗜血的锋芒。
听完来人的传话,贾芸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只是嘴角微微上翘,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薛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肥硕的身体来回踱步,几乎要将地面踩出一个坑。
“芸哥儿,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。
“那赖老狗在荣府根深蒂固,党羽众多,就这么过去,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当然是陷阱。”
贾芸放下鹿皮,抬起头,目光落在薛蟠写满担忧的脸上。
他的眼神平静,却有一种让薛蟠瞬间心安的力量。
“他想借着荣禧堂的地盘,当着贾琏和贾蓉的面,给我一个下马威,杀我立威。”
贾芸拿起长枪,在手中轻轻一掂。
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难道……”
“我就不想吗?”
他转向院中另一道沉默的身影。
“柳兄,你的人,准备好。”
柳湘令抱剑而立,闻言,只是点了点头,一个字都未多说,转身离去。
贾芸又看向薛蟠。
“薛大哥,你的护卫,围住荣禧堂,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。”
薛蟠的呼吸一滞,他从贾芸的语气中,嗅到了一股比赌场火并时更加浓烈的血腥味。
他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贾芸最后将目光投向院中水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清秀的脸上,一双眸子深不见底。
“今晚,我要赖大……”
“跪着,把吃下去的钱,给我加倍送回来。”
夜色渐浓。
荣国府,荣禧堂。
这里是荣府权力的象征,平日里除了重大祭祀和节庆,绝不轻易开启。
此刻,堂内灯火通明,璀璨得晃眼。
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圆桌上,山珍海味,佳肴满桌,热气腾腾的香气与名贵熏香混合,形成一种奢靡到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贾琏与贾蓉,作为两府名义上的继承人,坐在上首。
两人却如坐针毡,神色尴尬,频频用眼神交流,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他们当然知道今晚这顿饭的“正事”是什么。
一边是赖大,荣府的总管家,根深叶茂,权势滔天。
另一边是贾芸,宁府的新贵,心狠手辣,背景成谜。
他们谁也得罪不起。
赖大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绸直裰,坐在下首,气度俨然,仿佛他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。
他的身后,站着八名身材魁梧、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恶奴,一个个气息沉稳,眼神凶悍,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贾芸,则孤身一人,步履从容地走进这杀机四伏的大堂。
他在下人惊疑的目光中,坦然入座,正好在赖大的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