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彻低头看着那张用金线绣着雄鹰的黑帖，指尖能感觉到卡纸硬朗的质感和冰冷的温度。
帖子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，像是某种名贵的木料，混杂着墨迹的清苦。
堂外，夜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，雨点敲打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街角传来，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被两名衙役架着，拼命想往公堂这边冲。
正是陈砚之的母亲。
“冤枉啊！我儿是清官！是青天大老爷啊！”
她身后，还跟着黑压压一群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足有数十个。
他们个个义愤填膺，手里举着“为陈大人鸣冤”的简陋木牌，嘴里高喊着口号，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很远。
“苏彻酷吏，构陷忠良！”
“还我等陈大人清白！”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让原本想尽快散去的衙役和看客都停下了脚步。
六扇门的使者脸色一沉，显然对这种场面极为不耐。
他下意识地朝苏彻身边靠了靠，似乎想将他和这团麻烦隔开。
主审席上的大理寺卿王大人，刚刚松懈下来的表情瞬间又绷紧了。
他看着堂外那群情绪激动的百姓，再看看那名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老妇，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舆论的压力，像一座无形的山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一拍惊堂木，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：“肃静！尔等聚众喧哗，是想冲击公堂吗？再开堂审！”
一声令下，刚刚熄灭的火盆被重新添上木炭，公堂再次灯火通明。
陈砚之的母亲被“请”上了堂，一进来就瘫软在地，对着王大人连连叩头，哭诉道：“大人明鉴！我儿自幼苦读，一心为民，他上任以来，开粥棚，施汤药，活人无数！在场的街坊都能作证！他怎会是那等奸恶之徒？定是这苏彻，因私人恩怨，挟私报复，屈打成招啊！”
她话音刚落，人群中立刻走出一个穿着体面的老者，对着王大人拱手道：“草民乃城西米铺掌柜，陈大人上任之初，曾亲自协调粮价，让我等小户也能有活路。如此爱民如子的好官，草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，他绝非恶人！”
“对！我家娃儿去年冬天染了风寒，就是吃了陈大人派发的汤药才好的！”
“陈大人还帮我们赶走了街上的地痞！”
一时间，堂下附和声四起，那些受过陈砚之恩惠的百姓，一个个站出来为他说话。
原本已经铁板钉钉的案情，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。
王大人坐在高堂之上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一只手按着那份陈砚之画押的供状，另一只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律法讲证据，可民心，却是一杆更重的秤。
就在这时，公堂侧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，缓缓走了进来。
是林晚晚。
她没有穿平日常穿的青色医袍，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，脸上未施粉黛，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透明。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她不是来作证的，倒像是来奔丧的。
苏彻的瞳孔猛地一缩，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住她，但看到她眼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决然，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。
林晚晚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堂中，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两个干净的白瓷碗，并排放在地上。
清脆的瓷器碰撞声，让嘈杂的公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，她拿出一个纸包，将一些灰黑色的粉末倒进左边的碗里，又从另一个小瓷瓶里，将一些颜色相似的粉末倒进右边的碗。
“左边这碗，是从青蛇帮火场焦尸体内提取的毒物残渣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众人心上，“右边这碗，是从陈大人府上私库搜出的药粉。”
说完，她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，小心翼翼地往两个碗里各滴入一滴无色的液体。
奇妙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两碗原本清澈的清水，在滴入试毒液的瞬间，像是被墨汁污染，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靛蓝色。
颜色深浅，扩散的速度，竟是分毫不差。
林晚晚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堂上那些为陈砚之辩护的士绅和百姓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剖心沥血的冷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