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。
秦捕头那无声的口型,像是最后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霍九爷临死前说的“真正的火种”,也在这里。
苏彻回到那间简陋的屋子,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。
他没有点灯,只是坐在黑暗里,任由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勾勒出桌上断罪刀的轮廓。
大理寺的喧嚣,六扇门的拉拢,太傅与镇国公府的暗流,都像是远去的潮水,唯独“朱雀大街”这四个字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他需要一个切入点,一个能让他不惊动任何人,就一头扎进这潭浑水里的方法。
夜色深了,他起身,穿过积水的后院,敲响了回春堂的后门。
开门的是林晚晚,她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。
看到苏彻,她并不意外,只是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她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桌上,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,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,“秦捕头临死前提到的地方,你想查?”
苏彻点了点头,直接问道:“朱雀大街,有什么特别的?”
“特别的不是街,是街上的人和生意。”林晚晚从一堆整理好的医案里,抽出几张薄薄的信纸,推到苏彻面前。
“近三个月,我这里收治了七个特殊的病人。都是官宦子弟,不大不小,家里有点闲钱,但算不上豪门。”她的手指点在信纸上,“他们都不是病了,是来接指的。”
苏彻的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。
“自残抵债?”
“对。”林晚晚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一根手指,抵一百两。他们都出自同一个地方,万贯楼。”
万贯楼。朱雀大街上最销金的窟,也是最吃人的赌场。
苏-彻沉默了。
他需要一个身份,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走进万贯楼,并且输得起,也输得惨的身份。
一个落魄的、急于翻本的赌徒。
林晚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从药柜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“这是‘忘忧散’的残次品。”她将瓷瓶塞进苏彻手里,“喝下去,一个时辰内,痛觉会被压制到最低,但神志不会受损。足够你演一场戏了。”
苏彻握紧了冰凉的瓷瓶,没有说谢。
有些东西,已经不必用言语来表达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苏彻脱下了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捕快青衫,换上一身粗麻短打,料子粗糙,磨得皮肤有些发痒。
他从床下摸出仅有的十两碎银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走出衙门时,迎面撞上几个早起的同僚,他们看到苏彻这副打扮,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。
“哟,苏捕头这是……要去哪发财啊?”
“听说得罪了上面,这是破罐子破摔了?”
苏彻没理会这些声音,径直走向了朱雀大街。
万贯楼的门脸金碧辉煌,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在晨光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煞气。
门口的伙计看到苏彻这身穷酸打扮,本想赶人,却被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胖子挥手拦下。
胖子一身锦袍,满脸堆笑,正是万贯楼的主人,钱万贯。
“稀客,稀客啊!”钱万贯的目光在苏彻身上一扫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这不是京兆府的苏捕快吗?怎么,昨儿刚烧了西山药坊,今天就想来我这儿换个前程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油滑。
苏彻扯了扯嘴角,从怀里掏出那袋碎银,哗啦一声全扔在了门口的迎客松盆栽里。
银子砸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今日只赌命,不赌官。”
赌局设在二楼雅间,一张巨大的八仙桌,围满了衣着光鲜的赌客。
钱万贯亲自坐庄,笑呵呵地解释着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