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苏彻握着“断罪”刀柄的右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左臂的麻痹感像潮水般一阵阵上涌,沉重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。
他能感觉到,柳七淬在箭上的毒,正在慢慢侵蚀他的气血。
巷子尽头的雨幕里,那顶属于佥都御史的轿子已经消失不见。
东厂,严世崶,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纸条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“孙瘸子……义庄……”
苏彻低声念着纸条上的字,指尖传来纸张被雨水浸透后的湿冷触感。
他没有立刻动身。
这可能是个陷阱,一个比码头之战更凶险的局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严世崶让他查案,却又处处掣肘,柳寒烟的警告言犹在耳。
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,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他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,转身没入另一条更深、更暗的巷子。
一炷香后,城郊义庄。
这里比乱葬岗也好不了多少,四下里荒草凄凄,几座孤坟在雨中更显阴森。
义庄的院门歪斜着,被风一吹,发出“吱呀”的,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呻吟。
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土腥、腐烂木头的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。
苏彻收起油纸伞,将它靠在墙角,按着刀,一步步走进了院子。
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。
纸条上说,西偏房。
他绕过停放着几具草席裹尸的正屋,目光投向西侧那间低矮破败的小屋。
房门紧闭,只有一道门缝,透出里面微弱的光。
那光线昏黄,还在不停晃动,像是有人举着一盏不甚稳当的油灯。
苏彻放轻了呼吸,像一只夜行的猫,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窗户。
窗纸早已破了几个大洞,他凑过去,往里看。
屋里乱七八糟,稻草、破碗、碎骨头扔了一地。
一个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蹲在角落,背对着窗户。
他干瘦得像一截枯木,浑身脏污不堪,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。
他手里抓着一只刚死不久的老鼠,正低头大口啃食着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咕哝。
那盏昏黄的油灯,就放在他身旁。
这就是孙瘸子?当年六扇门那个以一手精湛验尸术闻名的仵作?
苏彻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破门而入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包着的,正是他从卷宗中找到的那一小块御史的指骨。
他绕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“砰!”
破旧的木门向内砸去,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屋里的老人受惊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怪叫一声,猛地回过头来。
油灯被他带倒,在地上滚了两圈,熄灭了。
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“谁!”老人嘶哑的嗓音里充满了惊恐。
苏彻没有回答,他站在门口,堵住了唯一的出路,冰冷的雨水从他身后灌进来。
他能听到黑暗中那人粗重而惊惧的喘息声。
“鬼……是鬼!是那七个御史的鬼魂来索命了!”孙瘸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,手脚并用地朝墙角缩去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“别找我!不是我害的你们!冤有头,债有主,别找我啊!”
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渗人。
苏-彻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,只是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他蹲下身,在孙瘸子惊恐的注视下,将那枚冰冷的指骨,轻轻放在了他那只满是污泥和血迹的手掌心。
指骨触碰到掌心的瞬间,孙瘸子的嚎叫戛然而止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那只枯瘦的手指,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但他眼中的癫狂并未褪去,反而笑得更大声了:“骨头!哈哈,又是骨头!你们死了也要给我送骨头啃吗?好吃!好吃!”
他作势要将那截指骨往嘴里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