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彻抬手接住,是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匕,匕首的鞘是鲨鱼皮做的,入手粗糙而冰冷。
“昨夜那个死士,指甲缝里刮出了一点靛蓝染料。”霍骁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发闷,“我找人验了,跟你昨天在刑部大堂上呈交御前、用来指证三皇子的那种青黛汁,同源。”
苏彻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有人想让你一个人,背两桩案子。”霍骁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“旧毒案,新血案。一环扣一环,真是好算计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苏-彻回应,转身便走,临走前又补了一句。
“城南的更夫老周,我帮你‘请’到六扇门了,人就在后堂,你最好快点。晚了,我怕他也遭了‘天谴’。”
霍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苏彻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匕。
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用力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
刀柄的尾端应声旋开,里面是一个中空的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纸条,只有半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。
苏彻小心翼翼地将它倒在掌心,借着灰蒙蒙的天光,勉强能辨认出上面残存的几个字迹——“……养荣丸……君臣佐使……”
正是那张被三皇子销毁的药方残片。
苏彻心中一凛,将残片和短匕贴身收好,转身朝六扇门的方向掠去。
六扇门后堂,临时辟出的讯问室里,更夫老周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大人……小人……小人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……”他跪在地上,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,几乎要哭出来。
苏彻没有坐,只是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问,你答。”苏彻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昨夜吴公子死前,除了那张纸条,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
老周的身子猛地一颤,惊恐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。
“他……他说……”老周牙关打颤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他说,有个无面客……每月十五,必定会杀一个……一个查旧案的人……今天……今天就是十五……”
苏-彻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每月十五,专杀查旧案者。
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孙瘸子!
昨夜孙瘸子刚刚吐露了西山枯井的秘密,他就是最典型的“查旧案者”!
与此同时,回春堂的后院里。
林晚晚正蹲在屋檐下,将一小撮靛蓝色的粉末,小心地混进一大盆白色的面粉里,反复搅拌均匀。
小杨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:“小姐,这……这不是霍百户派人送来的染料吗?您把它混进面粉里做什么?”
林晚晚没有抬头,只是低声吩咐:“去,把这些‘解毒散’分给城西那几个小乞儿,告诉他们,这是苏捕头体恤他们,专门配来防治时疫的。记住,药包发下去就行,不要多话。”
小杨虽不解,但还是点了点头,将那些分装好的假药包揣进怀里。
林晚晚站起身,看着小杨离去的背影,轻声自语:“你用这染料来栽赃,想必对它的来源和用处都一清二楚。若是京城里突然出现了以此为原料的‘解毒散’……你一定会想办法把它回收,抹去痕迹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李班头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果不其然,黄昏时分,天色将暗未暗之际,一个穿着灰色短褂、头戴斗笠的男人,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城西的破庙附近。
他用几串铜钱,从那些小乞儿手中,换回了他们刚领到还没捂热的“解毒散”空包。
做完这一切,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,快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丝毫没有察觉到,身后一个身影如壁虎般贴着墙根,远远地缀了上去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
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值房里,烛火摇曳。
霍骁独坐案前,将一枚被烧得只剩小半的蜡丸,小心地投进一封已经写好的密函中,用火漆封好。
窗外,雨声又变得绵密起来。
他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,像是对着空气,又像是对自己,喃喃低语。
“严世崶……你养的这条狗,咬到龙鳞了。”
而此刻,在几条街之外的一处民房屋顶。
苏彻一身夜行衣,整个人伏在湿滑的青瓦上,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手中紧紧攥着霍骁白天给他的那柄短匕。
就在刚才,他发现这匕首的刀柄暗格,除了那半片药方,底部还用微雕刻法,刻着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。
他用指腹反复摩挲,才勉强辨认出来——西郊,枯井。
这正是当年那七位御史“假死”埋骨之地。
苏彻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沉的黑暗,灰衣人带着李班头,正朝那个方向移动。
他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——今夜的西郊枯井,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