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,乌云压着皇城的琉璃瓦顶,像是要把整座京师都吞进肚子里。
早朝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散了。
新颁的《捕神律》墨迹未干,那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,却自始至终都是空的。
皇帝病危的消息,像一场无声的瘟疫,从宫门缝隙里钻出来,瞬间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。
苏彻走出六扇门的大门,冰冷的雨丝斜斜打在他脸上。
他没穿官服,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,腰间的断罪刀柄被雨水冲刷得越发黝黑。
街角处,一幕争执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回春堂的那辆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,林晚被三个穿着仵作号服的老头子团团围住,神情有些狼狈。
“黄毛丫头,也敢妄谈验尸?”为首一个山羊胡老仵作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晚晚脸上,“验房的规矩是你一个女流之辈能懂的?七御史的案子是宫里定了性的,你翻出来是何居心?”
另一个胖仵作附和道:“就是!我等验了一辈子尸首,从未听说过什么蚁酸腐蚀的说法!简直是胡言乱语,玷污我等清名!”
林晚晚的嘴唇紧紧抿着,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倔强与委屈。
她攥在袖中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,那份伪诏的黄绢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的瞬间,苏彻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极快闪过的红意。
苏彻没有上前,只是像个无关的路人,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车驶离。
他知道,这几个老东西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,跟他们计较毫无意义。
真正的威胁,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转身返回衙门,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议论。
几个相熟的捕快正凑在廊下避雨,压低了声音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毒理房那边当真是火光冲天,白教习亲自动手,烧了好几箱子过期的毒谱呢。”
“白教习那脾气,谁敢多问?只听他说什么‘年久失效,留着也是祸害’。不过我可闻见了,那味儿不对,呛得很,还有股子酸味……”
苏彻的脚步顿了顿。牵机引,蚁酸……白鹤年。
他径直走向六扇门的藏书阁。
阁楼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,昏暗的光线下,尘埃在空气中飞舞。
文书赵瑾正坐在案后整理卷宗,看见苏彻进来,立刻站了起来,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笑容,眼神里却透着警惕。
“苏捕头,您这是?”
“调阅几份旧案的毒理卷宗。”苏彻言简意赅。
赵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换上为难的神色:“苏捕头,这不合规矩啊。藏书阁重地,按例,非刑狱主官不得擅入内阁查阅核心卷宗,尤其是毒理、机关这类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白鹤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,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,扫了苏彻一眼,又落在了赵瑾。
他什么也没解释,只是漠然地补充了一句:“有些毒,不该再被人知道。有些事,知道了,就是催命符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下楼,再没多看苏彻一眼。
赵瑾被他那两句话噎得脸色发青,却不敢再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彻走进了存放着机密卷宗的内阁。
半个时辰后,苏彻从藏书阁出来,面沉如水。
他想要的记录,全都不见了。
那些关于牵机引、蚁酸配伍的册页,像是被人精准地提前抽走了,只留下一个个空落落的编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