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脆响仿佛还在耳边,惊堂木的余音混着潮气,在六扇门空旷的正堂里盘旋不散。
苏彻沉默地走下石阶,身后是衙役们收拾水火棍和铁镣的嘈杂声。
他没回头看钱府尹逃也似的背影,也没理会那些投向自己的、混杂着敬畏与猜忌的目光。
雨已经停了,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水,倒映出铅灰色的天光。
空气里有股洗刷过的清新,却冲不散他鼻腔里残留的、柳莺尸体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断罪刀,冰冷的黄铜腰牌正隔着一层牛皮刀鞘,紧贴着他的身体,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。
慈宁宫。
那女人临死前喊出的话,是给皇帝续命。
可这腰牌,却来自太后的居所。
这盘棋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水也更深。
回到外城治安司的值房,天色已经擦黑。
值房里点起了油灯,光线昏黄,将墙上的人影拉得歪歪斜斜。
马巡检正坐在苏彻的位置上,一条腿大咧咧地架在桌案,靴底的泥印子弄脏了一卷刚抄好的文书。
看到苏彻进来,他才慢悠悠地把腿放下,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“苏捕头回来了?辛苦,辛苦。蝎娘子一死,线索可就断了,这案子,怕是难办喽。”
苏彻没接他的话,只是走到一旁的盆架,拧了把湿布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
马巡检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站起身,拍了拍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严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。”
他刻意凑近,压低了声音,那股子混着酒气的口臭熏得人想吐。
“大人说了,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一把好刀。那蝎娘子背后是条大鱼,可水太深,你一个人摸,早晚要淹死。你若是肯点这个头,入了大人的门,总捕头的位置,大人给你留着。”
苏彻擦脸的动作顿了顿,他抬起眼,昏暗的灯火下,他的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烦请马巡检代为转告,苏彻,愿为严大人效犬马之劳。”
成了。
马巡检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苏捕头,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苏彻依旧低着头,一动不动,直到马巡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。
他眼前,一行猩红如血的字迹正缓缓淡去。
【罪恶值:1853(恶贯满盈)】
【系统提示:目标言语含有九成虚假成分,真实意图为灭口。】
【伪装识别冷却中,剩余时辰:十一。】
苏彻将手里的布巾扔回水盆,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。
一家人?怕是催命的鬼。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。
苏彻正在院里练刀,断罪刀带起的风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冽。
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,是燕七。
她还是那身利落的短打劲装,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看见苏彻,也不废话,直接将一卷用细麻绳捆好的羊皮纸抛了过来。
“头儿让我给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脆,带着几分军旅之人的爽利,“她说,三年前,慈宁宫确实有过一次密召,召的是一个南疆来的‘供奉’,待了不到一月就走了。这上面,是那人留在宫里的药典残页拓本。”
说完,她冲苏彻抱了抱拳,转身就走,干脆利落。
苏彻接住羊皮卷,入手微沉。
柳寒烟这是在投石问路,也是在向他展示六扇门的情报能力。
他没回值房,直接提着刀,拐向了回春堂的方向。
林晚晚正在后院的石桌上整理药材,见到苏一彻,只是抬了抬眼,便继续手上的活计,将一株晒干的龙胆草根须仔细剪下。
苏彻将羊皮卷在她面前展开。
林晚晚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古怪的南疆文字和药材图谱上,眉头缓缓蹙起。
她取来自己那本《青囊毒鉴》,两相对照,指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。
半晌,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不对……全都不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青髓散的方子里,龙脑冰片用量如此之大,根本不是主药。它只有一个作用,就是掩盖!”
“掩盖什么?”苏彻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鹤顶红。”林晚的嘴唇失了血色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龙脑冰片的清气能完美中和鹤顶红的腥气,让剧毒闻起来与寻常补药无异。这根本不是续命方,是催命符!”
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疯了一样翻动着《青囊毒鉴》,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丹方草图,旁边是她父亲用朱笔写下的批注。
“真正的续命奇药,叫‘九转还魂丹’,能补生机,固元阳。但……但它的主药……”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她指着那行字,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。
“需以三阳之体活人骨髓,辅以七七四十九味秘药,文火炼足九日方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