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朱笔批注,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,灼烧着林晚晚的瞳孔,也让苏彻心头一凛。
二十斤蝎娘子,绝非为了配那失传的“化骨续脉方”。
这背后,藏着另一个更深的秘密。
地窖里的烛火跳了跳,苏彻刚想开口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班头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一丝被夜风吹出来的凉气。
“头儿,严府的管家亲自登门,说严大人有要事相商,马车就在巷口候着。”
苏彻和林晚晚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这么晚了,又是“亲自登门”,这鸿门宴的味道,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彻将断罪刀重新挂回腰间,冰冷的刀柄贴着手心,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。
他转身对林晚晚和李班头等人低声吩咐了几句,便独自一人走出了回春堂。
严府的马车果然停在巷口,两盏气死风灯在夜色里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。
严府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请他上车,车帘一放,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车厢里燃着安神香,味道很淡,却盖不住一股陈年木料和权势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胸口发闷的气息。
严世崶的私宅不在权贵云集的朱雀大街,而是在西城一处闹中取静的坊区。
宅子不大,三进的院落,处处透着精致和内敛。
苏彻被领进书房时,严世崶正背对着他,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。
他没穿官服,只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场的威严,多了几分文人的雅致。
“苏彻,你看这幅画,如何?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虎为百兽尊,下山寻食,杀气毕露,是幅好画。”苏彻目不斜视,平静地回答。
严世-崶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,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,此刻似乎也温和了许多。
“好一个杀气毕露。”他走到书案后坐下,亲自给苏彻倒了杯茶,推了过去,“这京城就像一座大山,山上的老虎饿了,总要下山找些吃的。可有些豺狼,占着位置,却不给老虎献上血食,你说,该不该杀?”
苏彻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:“卑职不知。”
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严世崶笑了笑,从身侧拎出一个沉重的木箱,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咔哒”一声,箱盖打开,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晃得人眼晕。
“城南周记粮行,这些年借着柳寒烟的关系,暗中倒卖军械,中饱私囊。这一万两银子,就是他们刚脱手一批军弩的赃款。”严世-崶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带着这箱赃银,人赃并获。把周记的东主,给我带回六扇门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苏彻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办好了,这总捕头的位置,我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。”
苏彻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锭上。
他没有去想那总捕头的位置,只是觉得这箱银子,烫手得厉害。
柳寒烟。严世-崶终于把刀递了过来,刀尖直指柳寒烟。
“卑职,遵命。”他躬身领命,双手抱起木箱。
箱子很沉,入手冰凉。
就在他手指扣住箱底的瞬间,指尖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感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离开严府,冰冷的夜风一吹,苏彻瞬间清醒过来。
他没有回治安司,也没有回家,而是抱着箱子,拐进了一条无人的死胡同。
他将箱子放在地上,借着远处屋檐下灯笼的微光,仔细摸索着箱底。
果然,在那个不甚起眼的角落,他摸到了一条细小的缝隙。
用指甲轻轻一撬,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无声地掀开,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。
凹槽里没有金银,只有一枚火漆印,早已凝固,暗红色的漆上,盘着一条狰狞的龙,旁边是两个小字。
东厂。
苏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
这不是什么赃款,这是栽赃的道具!
严世-崶想用这箱印着东厂火漆印的银子,坐实柳寒烟勾结阉党、私贩军械的罪名。
一石二鸟,好毒的计。
他缓缓合上暗格,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。
半个时辰后,在南城最混乱的瓦子巷,苏彻找到了鸽子张。
这个靠贩卖消息为生的地痞正缩在一个破烂的酒棚里,跟人划拳赌酒。
看到苏彻,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,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。
苏彻没跟他废话,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油腻的桌上。
“明天天亮前,我要全城的混混都知道一件事。”苏-彻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冬日里的冰碴子,“周记粮行的东主,明天卯时,要用好几辆大车,把一笔横财运出西门。”
鸽子张的眼睛亮了,一把将银子揣进怀里,点头哈腰:“苏爷放心,天亮之前,别说混混,就是街上要饭的狗,都得知道这事儿!”
从酒棚出来,苏彻拐进了回春堂的后门。
药童小满正打着哈欠守在院里,一见他,立刻精神起来。
苏彻将一个小瓷瓶和一封信交给她。
“按信上说的,把这药水涂在马巡检常穿的那件官服内衬上,一滴都不能多,一滴都不能少。记住,一定要在他睡熟之后。”
瓷瓶里,是林晚晚连夜调配出的显影药水,无色无味,遇热才会显形。
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,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次日,天还未亮,西城门外的官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苏彻带着李班头等一众心腹,埋伏在路旁的树林里。
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,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气。
卯时刚过,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一辆不起眼的骡车,在两个伙计的护送下,正不紧不慢地朝城门方向驶来。
车上坐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,正是周记粮行的东主。
就在骡车即将进入伏击圈时,苏彻却抬手做了一个“放行”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