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衙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惶。
苏彻眉头一皱。
岳山尸骨未寒,灵堂的香火还未断,严世崶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,连这点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。
他心里清楚,严世崶这是在逼他。
逼他在六扇门这摊浑水里,彻底选好要站的队。
苏彻没理会那名衙役,只是静静地看着灵位前那只半满的香炉。
炉灰温热,还带着檀香的余烬气味。
他缓缓走上前,将那张写着“律不容情”的空白委任状仔细折好,轻轻拨开最上层的炉灰,将纸卷埋了进去,再用香灰重新盖好,抹平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,对那名已经等得额头冒汗的衙役淡然道:“知道了。”
次日清晨,天色刚从灰蓝转向鱼肚白。
外城治安司的后院里,雾气还没散尽,带着草木的湿冷。
苏彻召集了他从前手下的十名心腹捕快,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弟兄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从远处街上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苏彻站在众人面前,他没穿六扇门的官服,只是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岳山那把磨旧了的佩刀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头上,清晰而沉重。
“三日后,若我未死,诸位可愿随我守一条铁律——只查罪,不问人。”
没有人立刻出声。
这十个汉子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靴尖的泥土,有的眼神闪烁,看向别处。
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人,比谁都清楚这句“不问人”背后意味着什么。
在京城,不问人,就等于跟所有人为敌。
良久的沉默,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终于,一个络腮胡大汉,也是平日里跟苏彻最亲近的李班头,一言不发地走上前,解下腰间的铁质腰牌,“啪”的一声,放在苏-彻面前的石桌上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片刻之后,石桌上多了五块腰牌。
另外五人,则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,冲苏彻抱了抱拳,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苏-彻看着桌上的五块腰牌,又看了看留下来的五名弟兄。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只是点了点头。
当天上午,回春堂的药童小满提着一个食盒,以给守灵捕快送汤药的名义,悄悄进了六扇门那处偏僻的跨院。
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正在灵堂一侧耳房里擦拭佩刀的苏彻,将食盒放下,压低声音道:“林姐姐让我来的。”
苏彻抬头,只见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,递了过来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件官服的内衬夹层,针脚细密,缝着几页薄如蝉翼的纸张。
“姐姐说,这是她抄录的严大人这些年收受贿赂、倒卖官位的账目,让你贴身藏好。另外……”小满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细不可闻,“那块慈宁宫的腰牌已经拓印下来了,原件……林姐姐亲手烧了。”
苏彻接过夹层,入手很轻,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他的目光落在小满的袖口上,那里的布料有些不自然的褶皱,似乎被紧紧攥过。
林晚晚,那个连翻动药典都小心翼翼的女人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销毁证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