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的炉灰尚有余温,带着檀香燃尽后的干燥气息。
苏彻将那张写着“律不容情”四个字的委任状仔细卷好,指尖触碰到纸张上还未完全干透的墨迹,力透纸背的笔锋仿佛还带着决绝的温度。
他拨开上层的香灰,将纸卷轻轻埋了进去,再用灰烬重新覆盖,抹平,仿佛从未有过这张纸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站起身,目光穿过灵堂洞开的大门,望向沉沉的夜色。
风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,很淡,像是某种花粉,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药味。
是小满。
她回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回春堂后院。
小满将一个刚烤好的地瓜掰成两半,热气腾腾,她将大的那半递给苏彻,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半,含糊不清地汇报着。
“我跟了那茶博士一路,他叫刘二,鬼鬼祟祟的,绕了好几条街,最后进了城南那座没人去的破山神庙。”
她咽下一口地瓜,继续道:“他把一封信塞进了山神像底座的一块活砖后面。信封上没写字,但我离得近,借着月光看见上面盖着个小印,是条飞鱼的样子。”
锦衣卫的暗记。
“我没拿,”小满邀功似的挺了挺小胸脯,“林姐姐说了,不能打草惊蛇。我在庙门口的草丛里撒了她给的‘引蝶香’,味道能留三天。”
苏彻点了点头,三两口吃完地瓜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他没有立刻动身,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,听着风声,像一头蛰伏的豹子,等待着最合适的出击时机。
子时,夜色最浓。
城南破庙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。
苏彻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黑暗,落地无声。
他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投向神像,而是扫视着庙内每一个角落——蛛网密布的房梁,倾倒的供桌,堆满杂草的墙角。
【罪恶洞察】的视野里,一片死寂,没有任何代表活人的红色轮廓。
没有埋伏。
他走到神像前,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底座上轻轻敲击,很快便找到了那块声音不同的活砖。
抽出活砖,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他没有立即拆开,而是先将信封凑到鼻尖,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,混杂着一丝只有他能分辨出的、属于霍骁身上特有的皂角气味。
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,纸上那熟悉的、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“指挥使已知慈宁密道,三日后夜袭太医院冷窖。若你阻,便是逆贼;若助,可换先帝遗诏。”
没有落款,但字里行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这是霍骁的字,也是严世崶的最后通牒。
阻拦,就是与整个锦衣卫为敌,是谋逆。
相助,就能拿到岳山临死前都念念不忘的东西,却也等于彻底倒向严世崶,成为他铲除异己的刀。
他们甚至算准了,岳山的死讯,一定会让苏彻去查先帝的死因。
好一个阳谋。
回春堂的灯火依然亮着。
林晚晚听完苏彻的叙述,一把从他手中拿过信纸,美丽的凤眼在灯下眯起,透出锐利的光。
“霍骁不可全信!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锦衣卫的目标是先帝遗诏,但绝不是为了公之于众!他们只会毁了它,以绝后患,确保今上皇位的正统性!你若帮他们,就是与虎谋皮,最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!”
苏彻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微泛红的眼眶,眼神却异常平静。
“他给的是选择,不是命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