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之上,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冻住的猪油。
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堂外雨后初晴的泥土腥气,钻进鼻腔,让人胸口发闷。
漕帮总舵主杜沧海,那个独眼虬髯的汉子,此刻却一反常态,没了半分江湖人的匪气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,恭恭敬敬地跪在堂下,声如洪钟,言辞恳切。
“大人明鉴!那三名帮众,确系草民失手误杀。”他猛地一叩首,额头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“他们三人私盗漕粮,被我撞破,情急之下与我动手,草民为求自保,才……才酿成大祸!草民愿一力承担,绝无怨言!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真是个一时冲动犯下大错的忠义舵主。
主审席后方,特设的旁听席上,新任的河道巡检孙大人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他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,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。
“苏总捕,诸位同僚。本官可以作证,案发当晚,杜舵主确实正在通州码头,与本官一同督办朝廷漕粮入仓一事,直至天明方才离开。此处有通州衙门的勘合为凭。”
文书递上,验过无误。
人证、物证,俱全。
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角落的旁听席里,兵部侍郎严世崶端着茶碗,轻轻撇去浮沫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他甚至没抬眼看苏彻,声音却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满堂的人都听清。
“苏总捕,这下可有意思了。杜舵主自己都认了‘误杀’,你却非要说他是‘蓄意谋害’。如今,连河道衙门的公文都摆在这儿了,你莫非……是想连河道衙门一并诬告了不成?”
话音一落,堂上几名六扇门的捕快脸色都有些发白。
一个漕帮已经够难缠了,再对上一个手握实权的河道衙门,这案子还怎么查?
苏彻站在堂中,对严世-崶的讥讽置若罔闻。
他那双漆黑的眸子,平静得像一口深井,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沧海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不发一言,只是微微侧身,朝后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林大夫,有劳。”
话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。
众人皆是一愣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后堂。
只见一身素白长裙的林晚晚,手捧着一个木制托盘,缓步走了出来。
她神色清冷,步履沉稳,丝毫没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所影响。
她将托盘放在公案上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
“大人,”她没有看任何人,声音清脆而冷静,“民女奉命验尸。三名死者,肺部均无泥沙杂质,只有大量清水,是典型的溺亡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揭开白布,托盘里是三只从尸体胃中取出的、尚未完全消化的糯米团。
“最关键的是,根据他们胃中食物的消化程度判断,这三人的死亡时间,距被发现时,绝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林晚晚抬起眼,目光直视着那位孙大人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通州距京城,快马加鞭也需半日路程。民女实在想不明白,杜舵主是如何做到,一边在通州与孙大人督运漕粮,一边又隔着数百里,将这三个人按在水里活活溺死的?”
隔空杀人?
孙大人的脸色瞬间变了,端着官腔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
杜沧海猛地从地上窜起,那只独眼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妖言惑众!不过是个女流之辈的胡乱猜测!老子有人证!”
他大手一挥,指向堂下两名抖抖索索的漕帮帮工。
“你们说!昨夜是不是亲眼看见,这姓苏的拿着刀,在桥洞底下逼问疯老头赵五!”
那两名帮工被他一吼,吓得一哆嗦,忙不迭地跪下磕头:“是……是的!我们亲眼所见,苏总捕手持横刀,凶神恶煞,不知对赵五那疯子说了什么!”
一时间,堂上风向逆转。苏彻反倒成了刑讯逼供的嫌疑人。
然而,苏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的目光越过杜沧海,落在了左边那名帮工的脸上。
那人被他盯得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要躲闪。
就是现在。
苏彻的脑海中意念一动,【罪迹回溯】瞬间发动。
视野中的一切都模糊淡去,只有那名帮工的身影无比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