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带来的灼热感，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苏彻的意识。
他仿佛沉入了一片黏稠而黑暗的深海，无数扭曲的幻象在眼前闪过。
有岳文远癫狂的脸，有千面狐狞笑的眼，还有那枚刻着螭龙的东厂腰牌……
忽然，一股清凉的溪流，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流下，所过之处，那股焚心般的燥热竟被压下去了几分。
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模糊，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。
昏黄的烛光在眼前晃动，拉出长长的光晕。
浓郁的草药苦味混杂着湿毛巾的水腥气，钻进鼻腔。
他不在六扇门，也不在岳府那杀机四伏的水榭，而是在回春堂的后院卧房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晚晚就坐在床边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脸色比他还差。
她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，碗沿还沾着些许黑褐色的药渣。
苏彻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：“水……”
林晚晚一言不发地起身，倒了杯温水，扶着他的后颈，小心地喂他喝下。
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刺痛感稍减。
他的脑袋依然昏沉得厉害，但神智却清醒了许多。
他撑着手臂，想要坐起来，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，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“别动。”林晚晚按住他的肩膀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不似往日那般疏离，“你体内的毒还没解，只是用汤药暂时压制住了。高烧退了些，但随时可能再烧起来。”
苏彻靠在柔软的枕头上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，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枕头的一角。
他记得很清楚，那封来自茶博士刘二的密信，就在那里。
“枕下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迫。
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迟疑了一下，还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封被苏彻体温浸得有些温热的信。
信封没有署名，封口的火漆印却极其特殊，是一枚残缺的凤纹。
看到这枚印记，林晚晚持信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苏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反应，但没说话，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。
林晚晚撕开火漆，展开信纸。
里面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有八个字，笔锋瘦劲，力透纸背。
龙髓出陵，丹成即反。
短短八个字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安静的卧房里炸开。
盗挖皇陵，炼制毒丹，图谋造反！
林晚晚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毫无血色。
她死死盯着那八个字，呼吸都停滞了。
这笔迹……她太熟悉了！
“怎么了？”苏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。
“这字……”林晚晚的声音在发抖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，“和我师父临终前留下的手札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回春堂后巷，那间终日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草药混合气味的验尸房里，只点了一盏防风的马灯。
茶博士刘二，那个在街口卖了十年大碗茶的干瘦男人，此刻正瑟缩地站在角落，身上的粗布短褂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嶙峋的骨架。
他不敢看苏彻，目光始终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草鞋。
“说吧。”苏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，他没有坐，只是倚靠着一口空着的薄皮棺材，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。
高烧让他畏寒，身上披着林晚找出来的厚实披风，但这丝毫不减他身上的压迫感。
“总捕……总捕头大人……”刘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，牙齿都在打颤，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是有意要窥探……只是……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边缘磨损的乌木牌子，上面刻着一个“卫”字。
前朝皇城禁卫的腰牌。
“三年前，岳山岳大人还在任上，查办漕运贪墨案。当时，他截下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‘贡香’，说是有问题，扣在了码头。小人当时就在码头上做苦力，亲眼看到，没过两天，宫里的李公公就带着人来了，说是御赐的药材，不容有失，当场就给调了包，拉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