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小人留了个心眼,趁着他们装卸的时候,偷偷抠下来一点香料粉末。后来才打听到,那东西叫龙髓膏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疯狂,“那是从先帝陵寝里盗出来的东西!他们用死人的龙气炼毒,这是要断我大乾的根啊!”
苏彻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我本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,”刘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可前天夜里,我亲眼看到那个叫小青的丹童,刚从回春堂出来,就被两个黑衣人捂着嘴拖进了巷子深处!她是个好姑娘,她不该就这么没了……苏总捕,我知道您和那些人不一样,您是真正在抓罪犯!求您,一定要查下去!”
苏彻从阴影里走出来,马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他没有对刘二的忠义做任何评价,只是问:“东西厂,锦衣卫,你为何选了六扇门?”
刘二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道:“东厂和锦衣卫都是陛下的爪牙,他们只听一人的。只有六扇门,还讲点大乾的律法。”
送走刘二,苏彻回到卧房时,林晚晚正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。
药气扑鼻,苏彻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、清冽的异香,混在浓重的苦味里。
是醒神散。
分量极微,但足以让他混乱的头脑短暂地恢复清明。
他看了林晚晚一眼,没作声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
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冲上脑门,压下了翻腾的热意。
就在这时,前堂传来一阵喧哗。
燕七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古怪地低声道:“总捕头,钱副使……带人来探病了。”
苏彻躺回床上,拉起被子盖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,对燕七说:“就说我高烧不退,人事不省。看看他想做什么。”
很快,六扇门副使钱大人,那个在寿宴上中毒抽搐的胖子,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。
他一脸关切,挤出几滴眼泪:“苏总捕啊,你可千万要撑住啊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,塞到林晚晚手里:“这是丹阳真人连夜开炉,炼出的续命丹。林大夫,快,快给苏总捕服下!”
苏彻闭着眼睛,呼吸微弱,仿佛真的陷入了深度昏迷。
视野里,钱副使头顶的罪恶值,已经从之前的浅灰色,变成了深灰,接近淡红。
一行新的罪恶标签在他头顶浮现。
【罪恶标签:协助分发丹毒】
他不是被动服毒,而是主动参与其中了。
这探病是假,送来新的毒药,监视自己的死活才是真。
打发走虚情假意的钱副使,苏彻在醒神散的药力支撑下坐起身。
林晚晚将房门反锁,把那张废后密信、小青抄录的丹方残页,还有之前从岳山书房搜出的那本马巡检代签的账本,三样东西并排摊开在灯下的桌案上。
三份看似毫不相干的纸张,在烛光下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秘密。
“真人每月十五换脸……”苏彻沙哑地开口,目光落在账本上,“而东厂押送‘贡香’入京的日子,也恰好是每月的十五前后。”
林晚晚的指尖划过丹方残页上那个秀气的“马”字签名,又对比了一下账本上马巡检的代签笔迹,两者如出一辙。
“丹阳子是女人,而这个马巡检,也是女人假扮的。”林晚晚的声音冰冷,“一个人,分饰两角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”
苏彻的脑中,那张由无数谎言和罪恶编织的大网,终于露出了最关键的节点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,三长两短。
是锦衣卫的暗号。
苏彻和林晚晚对视一眼,后者迅速起身,吹熄了蜡烛。
黑暗中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后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抛了进来,落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东厂今晨调动三百缇骑,目标——六扇门档案库。”
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属于霍骁的声音在门外一闪即逝,随即再无声息。
苏彻俯身,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铜符。是锦衣卫的密令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握紧了身边须臾不离的断罪刀。
冰冷的刀柄,让他因高烧而发烫的手掌感到了片刻的安宁。
他们怕的不是我死。
他们怕的是,我查到了龙髓究竟是从哪座皇陵出来的。
苏彻的嘴角,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。
档案库……他们终于还是忍不住,要动手抹掉痕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