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旧戴着那副沉重的铁面具,像一头被拔了牙齿的困兽,浑身上下只剩下麻木和死寂。
苏彻挥退了所有人,整个甲字号监区,只剩下他和铁面张。
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。
苏彻没有说话,只是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腰牌,扔在了铁面张面前的湿草堆上。
那是一块老旧的捕快腰牌,黑铁质地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,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苏”字。
这是原身父亲的遗物。
铁面张那双死水般的眼睛,在看到这块腰牌时,猛地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面具下,似乎有泪光在闪动。
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,将头偏向一边,一言不发。
苏彻向前一步,冰冷的断罪刀悄然出鞘。
他没有用刀锋,而是用狭长的刀尖,隔着冰冷的铁面具,轻轻点在了铁面张的眉心。
一股微不可察的凉意,自刀尖传入,直透神魂。
“说!”苏彻压低了声音,如同九幽传来的审判,“当年,是谁授意你伪造供词!”
铁面张浑身剧烈一震,那双眼睛猛地睁大,血丝瞬间布满眼白。
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,积压了十三年的恐惧、怨恨与不甘,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。
他张开嘴,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高……高公公……亲传东宫口谕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‘宁错杀,勿漏网’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牢房甬道外,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,将整个监区照得如同白昼!
“苏彻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私启钦案,妖言惑众!”
高福那尖利阴柔的声音如同一把淬毒的锥子,狠狠扎了过来。
他带着数十名东宫侍卫,堵死了唯一的出口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气氛,瞬间剑拔弩张!
就在这时,头顶的通风口处,传来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个小小的纸包被扔了下来,在半空中爆开,一股无色无味的药粉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他中了吴婆的‘哑脉散’!”
林晚晚清冷而急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若不及时施针,三刻之内,舌根溃烂,神仙难救!”
高福带来的侍卫们闻言大惊,下意识地捂住口鼻,慌乱后退。
他们是来杀人的,可不想莫名其妙变成哑巴!
就是这个空当!
苏彻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,一把背起尚在呆滞中的铁面张,用尽全力,朝着侍卫们露出的缺口猛冲过去!
一路冲出天牢,拐入一条幽深的雨巷。
巷口,一道身影横刀拦路。
飞鱼服,绣春刀。
霍骁。
苏彻背着铁面张,停下脚步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巷子里很静,只能听到雨水滴落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对峙了足足三息。
霍骁却收起了刀,从身后拿过一件公服,扔了过来。
那是一件染着大片血污的六扇门公服,血腥气扑鼻。
“披上,走西角门。”霍骁的声音依旧冷硬,听不出情绪,“那里今夜‘换岗延误’。”
苏彻目光微凝,死死盯着他,低声问:“为何帮我?”
雨,不知何时停了。
一缕清冷的月光穿透云隙,恰好照在霍骁的脸上。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,却带着与苏彻如出一辙的森然恨意。
“我爹,也是被十三人案害死的。”
苏彻沉默了。
他接过那件冰冷的公服,披在铁面张身上,遮住了那身醒目的囚衣。
他背着这个沉重的“真相”,转身就要没入更深的黑暗。
“苏彻。”
林晚晚的声音忽然从巷子另一头的墙头上传来。
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一身黑衣,长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显得有些狼狈,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“吴婆的尸体在西山乱葬岗,我必须现在就去。”她看着苏彻,语气不容置喙,“那份图纹,是扳倒丹阳子余孽的唯一机会。”
苏-彻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头,看着墙头那道倔强的身影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