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沉沉的夜，像一块湿透了的幕布，压在京城上空。
雨停了，但空气里的水汽更重，混着泥土的腥味，钻进鼻腔，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彻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卷宗的坟场。
他转身，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，重新开始用指甲划拉地面的疯文书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对身旁的林晚晚说道：“你先走，去准备入天牢的东西。我需要一个新任狱医的身份，理由是防止昨夜刺客带来的剧毒在牢内扩散。”
林晚晚扶着他，能感觉到他左肩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绷着，但他的声音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只是将一小瓶止血生肌的药膏塞进他手里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便转身隐入黑暗。
苏彻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疯癫的身影。
他走过去，将那半卷血诏重新卷好，收入怀中。
“苏阎王……”疯文书没有抬头，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呢喃着，“刀……不能钝啊……”
“不会钝。”苏彻的回答简短而冰冷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，放在疯文书身旁。
随后，他走到档案库门口，对等候在阴影里的两名心腹捕快沉声下令。
“放出消息去。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像冰块碎裂，“就说疯文书保管的并非血诏原件，只是上半卷的抄录本。真正的下半卷，记录着丹阳子余孽在京中所有暗桩和漕运贪墨账本地点的地图，一直藏在天牢最底层的鬼字号监区。”
“再传，那半卷血诏上的朱砂批语，是东宫太子醉后所书，并非圣意。只要拿到下半卷的地图，就能将功补过。”
两名捕快心头剧震，脸上露出骇然之色。
伪造消息，还是牵扯到太子和钦定铁案的弥天大谎！
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，这是在刀尖上绑着火药起舞！
但他们只是对视一眼，便毫不犹豫地低头领命：“是，总捕！”
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，苏彻才靠上冰冷的门框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左肩的伤口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，但他毫不在意。
鱼饵已经撒下，接下来，就看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，什么时候会因为恐慌而自己跳上岸了。
天牢。
阴森，潮湿，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霉烂稻草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。
长长的甬道两侧，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，更多的黑暗里，是无数双或麻木、或怨毒、或疯狂的眼睛。
高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，那张向来阴柔的脸上，此刻布满了焦躁和狠戾。
“血诏下半卷……漕运账本……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。
他派去灭口王启年的人失手了，现在连疯文书手里的东西都可能是假的！
那真的东西在哪？
鬼字号监区！
那里是天牢的禁地，关押的都是永不见天日的重犯，也是存放所有原始卷宗的地方。
如果苏彻真的拿到了什么，必然会和那里的原始卷宗进行比对！
“公公，到了。”狱卒在鬼字号监区厚重的铁门前停下，谄媚地笑着，“林大夫正在里面给铁面张验看尸毒呢。”
高福的眼神一闪，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偏在这个时候，一个新来的女医官要给一个十三年的老囚犯验什么尸毒？
分明是借机传递消息！
就在这时，监区最深处，突然传来铁面张如同困兽般的嘶吼。
“我冤枉！我没有伪造供词！我是被逼的！我有证据！！”
那声音沙哑而绝望，在甬道里激起阵阵回响。
高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一把推开狱卒，厉声喝道：“你们在外面守着，咱家亲自进去看看！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掏出东宫的金牌，在狱卒眼前一晃，不等对方反应，便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。
铁门在他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监区内光线昏暗，只有角落里一盏防风灯笼散发着豆大的光。
林晚晚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，听到动静，她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，连忙起身行礼：“高……高公公。”
高福的视线根本没在她身上停留，而是死死锁定了那个被铁链锁在墙角的身影。
铁面张披头散发，正用头一下下撞着墙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冤。
“铁面张。”高福的声音尖利而冰冷，像一把锥子，“大半夜的，你在这里发什么疯？”
铁面张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铁面具下那双浑浊的眼睛，在看到高福的瞬间，爆发出滔天的恨意。
他刚刚吞下了林晚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蜡丸，那里面，只有苏彻手书的两个字：问他。
“高福！”铁面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“你还认得我！”
高福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向前一步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满是威胁：“咱家劝你，管好自己的舌头。否则，你那七岁的儿子，在黄泉路上，可就太孤单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烧红的刀，捅进了铁面张的心脏。
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，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。
“我儿……我儿张远……”他凄厉地嘶吼着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，“他不过是在粥棚赠了人半个麦饼！他有什么罪！你们为什么要杀他！为什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