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方向的风,带着一股子坟土的阴冷,吹动了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。
苏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左肩的伤口仿佛也跟着这股寒意,抽搐了一下。
他想开口让她留下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个女人的骨头里,藏着和他一样的执拗。拦不住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记住了她此刻在风中孑然独立的身影,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,背着沉重如山的铁面张,大步没入了另一条巷子的黑暗中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背上的人压着他的伤口,温热的血再次渗出,黏腻地贴在里衣上,感觉很不舒服。
但他毫不在意,脑子里只有一条路,一条通往皇城心脏的路。
巷子尽头,霍骁的人已经等在那里。
几名同样身着便服的锦衣卫,眼神锐利如鹰,沉默地接过铁面张,又将一个还在挣扎、嘴巴被堵死的家伙推到苏彻面前。
是高福。
霍骁不知从哪冒出来,手里抛着一块沉甸甸的令牌,上面雕刻着一头咆哮的麒麟。
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符。
“走西华门。”霍骁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,“我的人会说押解钦犯入宫面圣,东宫的禁军不敢拦指挥使的手令。”
苏彻点了点头,接过两名负责录供的锦衣卫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高福,跟在霍骁身后。
天色尚未完全破晓,是一种幽深的、带着水汽的青灰色。
长街寂静,只有他们一行人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。
西华门高大的门楼下,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军果然已经列队,明晃晃的长戟组成了一道冰冷的墙。
为首的将官看到他们,脸色一变,立刻上前。
“来者何人!奉太子令,任何人不得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霍骁直接将那块麒麟令符砸在了他的胸甲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锦衣卫奉旨办案!瞎了你的狗眼!”
那将官被令牌上属于指挥使的威压逼得后退一步,看着霍-骁身后那几个被押解的人,尤其是在看到高福那张惊恐绝望的脸时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他认得这位东宫的心腹太监。
锦衣卫押着东宫的人,还拿着指挥使的手令……这里面的水太深,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城门官能趟的。
他只是犹豫了三息,便咬着牙,挥手喝道:“放行!”
冰冷的长戟之墙裂开一道缝隙。
苏彻一行人穿过门洞,踏入了皇城的范围。
身后的城门缓缓闭合,将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喧嚣,彻底隔绝在外。
金銮殿。
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不见顶的穹顶,晨光透过高窗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与皇权特有的威压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百官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,如同一尊尊泥塑的雕像。
东侧队列的最前方,太子柳寒烟身着蟒袍,手持玉笏,端然而立,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苏彻就那么站在大殿中央,左臂的绷带渗着血,脸色苍白,身后跪着铁面张、高福,还有三名手持笔录的锦衣卫。
他的出现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整个朝堂的暗流都在他周围汹涌。
“苏彻!”刑部尚书率先出列,声色俱厉,“你好大的胆子!私闯天牢,劫掠死囚,还敢擅闯金銮殿!此乃谋逆大罪!”
苏彻没有辩解一个字。
他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半卷浸透了血污的布料,一步步走上前,将其平铺在通往龙椅的九层玉阶之上。
布料展开。
那行狰狞的朱砂批语,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“十三人,皆可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