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柳寒烟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名东宫侍讲学士立刻出列,手捧一卷崭新的文书,高声道:“陛下明鉴!苏彻所持血诏纯属伪造!臣这里有刑部存档的丹阳子案原档副本,上面只有先帝朱批,并无东宫印信与批语!”
苏彻的目光落在那份所谓的“原档副本”上。
【明镜心】。
一瞬间,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。
周围官员们的呼吸声,殿外风吹过殿角的呜咽声,都清晰可闻。
而那份文书,在他眼中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虚假光晕。
他的视线,精准地锁定了文书末页的指印。
他没有去看那学士,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,低声道:“这份文书上的印泥,掺了西域进贡的龙涎胶,气味微腥,色泽偏亮。而你官服袖口沾染的,是六扇门档案库特供的朱砂,以陈年艾草制成,无味,色沉。”
那名侍讲学士的脸色,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就在满朝文武惊疑不定之际,一直沉默跪地的铁面张,突然猛地向前叩首,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臣!愿以死证诏书真伪!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,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。
“若陛下不信,可验臣左肩旧烙!十三年前,臣拒不肯改十三家供词,高福亲执火钳,在臣肩上烙下此印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撕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。
一个焦黑可怖,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“逆”字,赫然出现在他的左肩!
那烙印周围的皮肉扭曲狰狞,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酷烈。
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龙椅之上,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,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,缓缓从那块烙印上移开,掠过那半卷血诏,最后,落在了瘫软如泥的高福身上。
他没有问诏书真假,也没有问烙印缘由,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,轻声问道:“高福,你昨夜在天牢所言,‘殿下说只要那十三人死,漕运每年数百万两的亏空,便再也无人能查’,可是实话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无形的刀,精准地捅进了所有人心脏最薄弱的地方。
被解开哑穴的高福浑身剧烈一颤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在皇帝如渊似海的注视下,绝望地流着泪,重重点了点头。
轰隆——!
殿外,酝酿已久的春雷终于炸响,震得整个金銮殿都仿佛晃动了一下。
一片死寂中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太子柳寒烟手中的那块上等白玉笏,竟被他生生捏断,掉落在地。
皇帝的目光从高福身上收回,最后落在了苏彻身上,沉默了许久。
“苏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,“私闯禁地,殿前失仪,即刻起,禁足于六扇门,待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勘,再做定夺。”
“另,命锦衣卫协同六扇门,封存所有丹阳子案卷宗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退朝。”
不轻不重的几句话,却如同一座大山,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苏彻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一抹冷光。
没有当场定罪,而是软禁于他自己的地盘。
这看似惩罚,实则是一种保护,也是一种隔绝。
老皇帝,是要亲自下这盘棋了。
他没有反抗,任由两名上前的禁军收走了他的佩刀,做出“押解”的姿态。
当他被带出金銮殿时,冰冷的雨丝再次飘落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雨中更显威严的殿宇,又看了一眼京城东南的方向。
回春堂就在那里。
现在,这盘棋的棋盘,已经从朝堂之上,延伸到了整个京城。
而他,暂时成了一颗被关在盒子里的棋子。
那个女人,此刻正独自一人,站在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