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的余音还在空中飘荡,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天色依旧晦暗,混着水汽的冷风贴着地面刮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城南废漕仓,一处早已被京城遗忘的角落,此刻却汇聚了足以撬动整个王朝的目光。
苏彻一身夜行衣,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站在一座废弃的望楼上,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黑黢黢的漕仓院落。
风灌进他的衣领,让他左肩的伤口一阵阵发紧,但这点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。
他的身后,霍骁带着十余名锦衣卫精锐,如同一群蛰伏的狼,悄无声息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油彩,眼神里是刀锋般的锐利。
“苏总捕,人齐了。”霍骁压低了声音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。
苏彻的视线从院落深处那道锈迹斑斑的水闸上收回,转向身侧两个不起眼的身影。
一个,是天牢里的老瘸子。
他被两名捕快搀着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恐惧和挣扎。
另一个,是铁面张,他刚刚被从天牢里“偷”出来,此刻却挺直了腰杆,铁面具下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要从那下面进去?”老瘸子的牙齿在打颤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那是龙王爷的嘴,涨潮的时候,能把一头牛都卷进去!”
苏彻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递给身旁的林晚晚。
林晚晚早已等候在此。
她接过瓷瓶,倒出十几颗乌黑的药丸,那药丸散发出一股奇特的草木清香,吸入一口,便觉得胸中的浊气都清爽了几分。
“闭气散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清冷,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含在舌下,可保半个时辰内呼吸如常,即使在水中。”
她率先将一颗药丸放入口中,然后挨个分发下去,动作干脆利落。
当她走到铁面张面前时,那汉子只是沉默地接过药丸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老瘸子犹豫着,手抖得像筛糠,直到霍骁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,才哆哆嗦嗦地把药丸塞进嘴里。
“退潮只有一刻钟的时间。”苏彻的目光落在水闸上,那里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、长满湿滑青苔的涵洞口,“老瘸子,带路。”
老瘸子打了个激灵,不敢再有半分迟疑,在两名捕快的“搀扶”下,第一个顺着湿滑的石阶滑了下去。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人影消失在浑浊的水中。
苏彻没有丝毫犹豫,紧随其后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。
一股带着腥气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耳边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。
他屏住呼吸,舌下的药丸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,让他紧绷的肺部舒缓下来。
借着水面投下的微弱天光,他能看到前方老瘸子模糊的身影正在奋力向前游动。
一行人如同一串沉默的游鱼,迅速穿过了几十丈长的黑暗水道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桐油和某种奇异药香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。
他们从一处水潭中冒出头,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。
四周的墙壁上嵌着碗口大的夜明珠,散发着幽幽的冷光,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鬼蜮。
地宫中央,是一个圆形的祭坛。
十三具巨大的黑漆棺椁,如同忠诚的卫士,呈环形拱卫着祭坛。
每一具棺椁的盖板上,都用朱砂赫然刻着一个名字。
“王三麻子”、“李四拐”、“赵大眼”……
铁面张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具棺椁上,上面刻着的,正是他的名字——张望。
他疯了一样扑过去,双手抠住沉重的棺盖,指甲迸裂,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。
霍骁的两名手下立刻上前,用随身携带的撬棍猛地插入缝隙。
“嘎吱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,棺盖被猛然撬开。
一股浓郁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。
棺内没有尸体,没有白骨,只有铺设得整整齐齐的上等明黄丝绸。
正中央的枕头上,安安静-静地躺着一枚铜制腰牌。
腰牌上,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小蛟龙。
东宫太子的亲卫腰牌!
霍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一把抓过那腰牌,手背青筋暴起:“好一个李代桃僵!好一个金蝉脱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