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猛也有个妹妹,差不多大。
这句话像一粒冰渣,顺着苏彻的耳道滚进了心里,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。
他盯着林晚晚,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剖开她的话,看清里面藏着的所有脉络。
计划就在这一刻定了下来。
一个时辰后,回春堂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周府的管家亲自来请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卑,说是府上老爷听闻林大夫医术高超、心怀慈悲,想请她为家中一位体弱多病的远房侄女瞧瞧,若是能收养在回春堂调理,更是周家天大的福分。
苏彻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看着林晚晚提着药箱,一身素衣,平静地踏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他的视线。
晨光刺破薄雾,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,卖早点的推车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一切都鲜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苏彻转身,身上的捕快公服在晨风里绷得笔直,他没有去追那辆马车,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城西,无主坡。
乱葬岗的土腥气混着腐败的草木味,令人作呕。
守墓人老秦叼着根旱烟,蹲在一座新垒的土坟前,用铁锹拍了拍松软的黄土。
“苏大人,这年头不太平,没名没姓的小孩儿尸首,十有八九都埋在这儿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被风吹散,“但您要说怪事,倒真有一桩。三天前半夜,下了那么大的雨,有辆顶子包得严严实实的青帷马车,没走官道,从那边水路来的。不是扔,是埋,还立了个没刻字的木牌。”
苏彻的目光顺着老秦指的方向望去,那里是通往京杭运河的一条不起眼的水岔子。
他又找到了小豆子。
那孩子正蹲在河边的淤泥里,用一根树枝费力地扒拉着什么。
看到苏彻,他吓得一哆嗦,旋即又看到苏彻手里提着的一包热气腾腾的肉饼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大……大人,您找我?”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周府后门出来的东西,还在吗?”苏彻将油纸包递过去。
小豆子接过肉饼,烫得左右手直倒腾,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:“在呢,在呢!他们家每天申时末,都准时开后门那条水道的小闸,倒一筐药渣子出来。今儿的刚倒,还没被冲远。”
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布片,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药渣和淤泥。
那是一块童鞋的鞋面,上面用彩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。
布料在指尖的捻动下,散发出一种和哑先生身上蚕丝毒素同源的、极淡的麻痹感。
更重要的是,在布片的夹缝里,几粒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漆屑,在不算明亮的天光下,反射出一种油润的光。
那是上等棺木才会用的桐油漆。
水路运尸,药渣藏证。
苏-彻捏着那块布片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由水路、药渣、棺漆、童尸构成的黑色链条,而链条的另一端,就锁在周府之内。
与此同时,周府西跨院。
林晚晚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香茗,手腕微微一晃,茶水便顺着宽大的衣袖,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袖口早已备好的吸水棉层里。
她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,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晕眩与迷离。
“林大夫,可是乏了?”礼部侍郎周砚山的声音温润如玉,充满了关切。
林晚晚扶着额头,身体晃了晃,像是无法支撑,顺势靠在了身后的廊柱上。
这个位置,恰好能让她在眼角的余光里,嗅到从角落那座假山地窖缝隙里飘出的、新石灰混着泥土的独特气味。
那味道里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孩童压抑的啜泣。
夜色渐深。
林晚晚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地窖的铁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