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印入手，极沉，带着一种刚从血火中捞出来的冰冷。
苏彻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印底摩挲，忽然一顿。
那本该平滑如镜的印面上，有一处不该存在的粗糙感。
他垂下眼帘，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，用指甲轻轻刮了刮。
并非污垢。
那是一种被刻意磨去厚厚铜锈后，露出的、带着崭新刻痕的触感。
他的指尖，如同盲人读谱，在那片微小的凹陷上缓缓划过。
一笔，一划。
监。察。御。史。
心头猛地一跳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指尖继续移动，触感更加清晰。
正。德。三。年。铸。
九个字，像九根烧红的钢针，瞬间刺入苏彻的记忆深处。
前身那模糊的、几乎被血腥气冲散的记忆，陡然清晰。
那个书房里总是咳嗽的父亲，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，还有一个他当年根本无法理解的案名——活鼎案。
父亲当年所查的，正是这条早已被斩断、却阴魂不散的前朝监察御史遗脉。
原来如此。
这枚总捕之印，竟藏着这样一道催命符。
“恭喜苏总捕！”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礼部尚书高景云满面春风地走下高台，长袖飘飘，仿佛周遭的血腥与死亡都与他无关。
他一边拱手，一边靠近，姿态亲密得恰到好处。
“苏总捕少年英雄，力挽狂澜，实乃我大乾之幸。日后这六扇门，还需你我同心协力才是。”
说话间，他宽大的袖口看似不经意地一拂，一张叠好的细长密笺，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出，朝着苏彻捧着印信的手滑去，目标直指印盒的缝隙。
“严大人说了，只要苏总捕愿共治六扇门，漕运那笔旧账，便可一笔勾销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。
苏彻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密笺上停留。
他只是冷漠地抬起眼，看着高景云脸上那虚伪的笑。
然后，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在密笺即将落入印盒的前一刻，精准地将它夹住。
纸张的触感轻薄，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他不疾不徐地转身，走向旁边一个还在冒着黑烟、燃烧着帷幔碎片的铜制火盆。
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，他松开手指。
那张承载着“善意”与“交易”的密笺，飘飘摇摇，落入火中。
橘红色的火焰舌头般一卷，瞬间将它吞噬，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灰。
“高尚书。”苏彻转过身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校场，“带句话回去。六扇门，只认律，不认人。”
高景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就在这一刻，苏彻身后，那十三名从始至终如标枪般站立的老卒，突然发出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。
他们单膝跪地，右手握拳，重重捶在心口。
“苏青天！”
吼声如雷，带着血与火淬炼出的绝对忠诚，直冲云霄。
这声呐喊像一个信号，原本因恐惧而退缩的百姓，此刻像是被点燃了胸中的干柴，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他们不敢靠得太近，只是在几步外停下，眼神里混杂着敬畏、感激，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，手里捧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，鞋面干净，针脚细密。